青螯红绳牵前日约,黄封绿蚁解旧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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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寝室楼下传达室。
“同学,有你的快递。”宿管阿姨笑眯眯地喊她。
安安抱着书包跑过去,结果愣住了。那是一只巨大的泡沫箱,外面还裹着加厚保温袋,上头贴着几个大大的红字:“顺丰冷链——阳澄湖直送”。
她一瞬间愣住,脑子里闪过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给你空运了阳澄湖大闸蟹,记得收。”
“庆祝你自主搞完美国的研究生申请!”Brady如是说到。
她咬了咬唇,手忙脚乱地签字,硬是把那沉甸甸的箱子拎回寝室。才一进门,舍友们全都轰动了。
“哇!安安,你这是啥呀?这箱子好大!”
“我靠,冷链直送?阳澄湖?不会真的是大闸蟹吧?!”
“啧啧啧,这谁给你寄的啊?男朋友?!”
寝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盯着那个箱子。安安耳根迅速烧红,心口怦怦直跳。她低着头,用钥匙戳开绑带。
果然,一层层冰袋之下,整齐排列着十几只系着红绳的大闸蟹,个头肥硕,壳子泛着青亮的光。
“哇啊啊啊啊啊——!!!”
“我去!有说法!”
“这也太豪横了吧!”
“安安,你这是走什么运啊?!”
舍友们七嘴八舌,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学电视主持腔调拖长了音:“阳~澄~湖~大闸蟹~!直送到寝室!全场瞩目啊各位观众!”
安安本来还紧紧攥着衣角,心虚得不敢抬头。可看着大家一张张羡慕到发光的眼神,心口的那股自卑感忽然瓦解了。
她抿着嘴,终于笑出了声。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笑里有一种——我努力过,所以值得这一切的笃定。
“走吧,”她用力吸了口气,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去食堂问问阿姨能不能给我们蒸!今天晚上,全寝室都吃大闸蟹!”
一瞬间,寝室里炸成了烟花。大家尖叫、鼓掌,纷纷举手抢着帮忙。小戴甚至直接扑上来,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嚷嚷着:“安安威武!安安牛逼!祝贺我们安安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啊——!”
笑声和掌声里,安安心底那层厚厚的阴影,像是被一点点剥开。
那一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总被命运压得抬不起头的小镇姑娘,这片刻的喘息,真的在给她一种名为“小确幸”的生活的感觉,安安在想,这顺风顺水般的胜利曙光,难道终于来了吗?
这日子,对她也终于温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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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高温一如既往地没有丝毫缓解,宿舍里闷热的空气仿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阿广是这样的。
安安这边从早上六点醒来开始就一直在忙碌,从刷题到整理资料,从做兼职到准备秋招的简历,几乎没有一刻放松过。
因为没有安全感的缘故,安安多次和晴子谈心。
晴子说:“嗯……反正现在等待提前毕业和录取通知书是注定的了,你也被这些事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Brady又忙的脚不沾地……你不如,多做几手准备?你看,offer你说不准,这提前毕业后万一有个闪失意外,你怎么办?你提前毕业了这也难以保研了,学校没道理啥好事都让你占,这都是我们数不准的。依我看你不如和我一起考研吧,你也刚考完托福和GRE,人也在状态,或者,不考研,你去投投简历,找找市场的感觉?我知道你心不踏实,这人不能总依赖Brady不是,山靠山倒,人靠人跑,变数大,不如把变数攥在自己手里,咱们多线操作。”
安安恍然大悟,说行我试试,只是这一鸭三吃、一箭三雕、三把手都要抓未免太赶。
方晴子说,那就不要设置那么高的要求和量。
说完她就后悔了,安安特别容易焦虑,她太上进。这又开始事事冲在前面了。
每当安安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一封封邮件和简历投递的进展。
“还有这个,面试通知。” 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数字,接着又滑到下一条信息,“另一个机会,另一个选择。”
一封又一封的邀请,面试安排,甚至是那些“不太靠谱”的公司,都是她不可忽视的步伐。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得像是一台机器,点击、滑动、选择。每一次点击,她都在告诉自己:
“这条路,不容停歇。”她没有时间去犹豫。
“我不能松懈,不能停下。”
每一次她反复念叨这个念头,心里都会默默加上一句:“我没有退路。”因为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人才乌泱泱的,如果电脑是广场,那想必如此了。
怎么这么多竞争者啊!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浪费。大学这段时间,是她能为自己争取未来的窗口,而这个窗口,永远不会等她。她还是会在梦里梦到和Brady分手后自己流落街头云云,方晴子和小戴只是感叹她压力太大,自己吓自己。
安安一直告诉自己:这一切必须为自己争取。
她深吸一口气,眼前的屏幕似乎在她的眼中变得有些模糊。可是她不能停下来。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脱离那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原生家庭。
那些低头的父母,永远对她抱着鲤鱼跃龙门,逆天改命的期望,却无法给她真正的实质性的支持。每当她想要挣脱时,她就会看到那根无形的绳索,系在她的身上,带着束缚。
“如果我不努力,如果我都不为我自己拼命,谁会帮我?”
这是她每天早晨醒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我要值得别人投资。”
她的手指轻轻停在“投递成功”这一行,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还有明天的面试,后天的邮件回复,哪一个才是真正能让我脱离原生家庭的经济累赘,和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证明自己的机会?”
“必须跑得更快,才能追上那些已站在起点的人。” 这一年,她在Brady和陈可人身边见到太多比她出身好,又比她更努力,父母更有规划感和高认知的孩子了。
安安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旁边的书架,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依然整齐如初。她知道——
自己不是在读书,而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根可以用来翻越高墙的绳索。
每一本书、每一场面试,都是她挑战生活这座大山的工具。她不认命———— 许许多多的国人都是这样,把翻身仗押在读书和挣钱升官上,中国人天然信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许多人都觉得自己注定不凡,定要分出个高低胜负,做那朋友圈里的大哥,翻身农奴把歌唱,赶上时代风口,发财新风吹满地,八抬大轿光荣返乡吹吹打打,过上好日子。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猛地一惊,手指下意识地停在了屏幕上。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辅导员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老师,您好。”
电话那头,辅导员的声音平淡却有几分认真:“安安,最近怎么样?想明白了吗?都有进展吗?”
安安的声音不自觉变得轻快:“还可以,投了几份简历,正在安排面试。”
“你呀,太拼了……加油,继续保持,不要放松。”
辅导员的语气带着鼓励,“记住,机会是留给那些不放弃的人。你很有勇气,你一定可以的!”
“我知道,老师。”安安微微一笑,声音坚定,“谢谢您。”
她心底的焦虑,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了上来。这这那那的,出国的出国,要弄,考研还要在权衡利弊一下,找工——作为退路,要弄。
她已经无法再拖下去。那些曾经的梦想,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面对现实,她逐渐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不再犹豫考研的选择了。
所有人都在说,考研是条“稳妥”的路,是一条能带她跳出舒适圈、到达更高的地方的捷径。可是安安深知,自己的经济压力,自己的家庭状况,以及她从小到大的“局限性”,已经让她站在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边。
考研,意味着没有收入,意味着更多的开销,意味着拖延自己进入社会的机会,延迟进入社会就意味着自己更晚才能挣钱—— 在自己能挣钱之前,自己在父母眼里就是个“不回本”的无产耗材。
而她能拿出来拼的,只有自己有限的时间和努力。
她开始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早点站稳脚跟,去争取能够提供“安全感”的工作,而不是一味去追求学术的未知领域。她,已经没有更多的余地去打迷糊仗。
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上了几课,告诉她,她选不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的,哪怕自己喜欢这个电子工程专业------还和自己学的计算机科学专业有大量交叉重合。
好像离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么近、那么近、那么近。她们这种底层小女孩,就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选择都是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喜好。
所谓“提前毕业”,并不仅仅是为了拿到毕业证,它真正的意义在于:早点去找工作,早点拥有一份自己的收入,早点开始让自己脱离这个她不再认同的环境——不再有母亲和家人的指指点点,不再为父亲口中的“没有用”的女孩而自卑,甚至不再受困于来自小县城那种人云亦云、窄小视野的限制。
道理她都懂,只是经历过生活毒打之后,她变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弃考研的决定,选择直接去就业,去挣钱,也是一种出路。只是这出路过去的她肯定先一票否决了。
对现在的安安而言,这个决定背后,不仅仅是为了挣钱,更多的是为了实现独立、自信,以及她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只有当自己独立生活,才发现钱有多重要。钱有多难挣。
于是现在,为了现实,她向母亲的催促低头,向残酷的人才市场低头。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计算机专业(CS)这个方向,意味着更高的起薪,意味着进入社会的速度能比电子工程(EE)快许多。
她计算过,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要通过秋招,争取一个她能得到的,合适的职位。衔接已经批下来的提前毕业申请。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要通过秋招,去面对这个无形中已经逐渐逼近的未来,去争取属于自己的职位。自力更生,做两手准备。
她几乎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打下了一个目标:不要找那种过于基础、偏向执行的岗位,自己要找那种能够有好听的头衔的职位——她要展示出自己不输北上广那些孩子的实力。毕竟,她自信,自己的成绩和潜力足以支撑这些职位的要求。
挣钱养自己,还能给Brady展示一波自己的独立和能力不好吗?
但她又怕Brady瞧不上她辛苦打拼来的仨瓜俩枣。
但最难的,是她还一直在纠结:是否要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个大跳跃?她想去争取那份出国的机会,争取Brady的资助。安安拉下脸来,Brady是她的救命稻草,她窥见新生活的阶梯——— 她向往,那流光映彩的生活。
哪怕这条路充满了不确定性。
她知道,Brady给她的推荐,虽然是无声的支持,但足以让她跨越那道不可逾越的坎。她不敢奢望自己的托福和GRE的考试和成绩能让自己百分之一百考上加州大学伯克利,所以她选择了海投简历,参与秋招,做着一切她能做的事情。
她并不敢完全依赖Brady的背书,尽管她知道,他有能力让她成为更好的版本,她依然明白这条路必须自己走,自己去争取。
就像方晴子说的,得握在自己手里。每一份简历的投递,每一次的面试,都意味着她在为自己争取一条未来。
所以她得取舍。
电子工程EE方向是她的考研梦计划的一部份。安安原本在得知自己有出国的可能性前,去年和上半年,她也曾想着考研。
当时的计划是,不提前毕业,申申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航)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是中国顶尖的计算机学科之一,享有很高的声誉。北航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培养计划旨在为学生提供扎实的计算机基础理论和实践能力,电子工程方向的硕士培养目标是培养具备扎实电子技术基础、掌握前沿技术、能够独立从事高新技术研发、项目管理和技术创新的工程师。
辅导员和教授都跟她说,她这个水平,考研肯定没问题。要留校保研老师也愿意招她。
说回考去北京,困难尤其是英语,虽然是她的短板,但也不过是多花点钱报个辅导班,找点资料,一定能突破。毕竟更难的托福和GRE都弄出来了嘛!
而思想政治,省钱的打法刷刷网课吧,但也只要跟着走,背背背,拿到分数应该不成问题。
“她肯定能去。”
无数次,安安听到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隔着教室的玻璃窗,看着教室里那些低声讨论、飞快写下笔记的同学们。
每当有人提起她,几乎都是这句话:
“安安的基础,铁定能去。”
她不禁在心里默念,甚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句话,像极了自动化程序的设定,标准化的评价,哪怕已重复无数次。
“她在咱们系的成绩,几乎是学校的佼佼者。”
“每次考试个全对,那个数学竞赛常常拿前三,没悬念。”
她的成绩,真的是满分。无论是竞赛,还是期末考试,几乎没有一道题她做错。
别人打游戏,她打工皇帝。
挣钱轻松,分数轻松,找工时间管理大师。未来似乎已经在轨道上。
老师们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常常说她有足够的能力去那些顶尖学校——
他们甚至说,她可以进入那个考研的时候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北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