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放下筷子,有些不悦:“那你也不能事事怨我们。我们出钱、出力、安排资源,你说我们干预了你的人生。那你靠你自己,能做成什么?你看你那些学纯艺的朋友,哪个现在不是在小画室教儿童画?”
范琳琳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她握紧了筷子,却没再吃一口菜。
“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搞艺术的是贱?你们当年改我的志愿,是不是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相信艺术值钱,不相信我能凭本事吃饭?”
父亲重重地放下酒杯,眉头一蹙:“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为你好。这个社会不认可艺术,那是现实问题。你不能老拿理想主义当饭吃。”
“我的错?”琳琳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句早就压在心底无数次的质问终于爆发出来。
“为什么要背着我改我的志愿?为什么?”
“我一开始就想去央美,想走自己的路,是你们把我拉偏了。你们只看名气,看理工科文化课,不看适合不适合我。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自己决定过一次。”
母亲的脸色也变了,语气里带了冷意:“你现在这样,就是不知好歹。我们给你选清华,考北航,是为了给你保一条体面的路。你自己水平不够怪谁?”
琳琳猛地一拍桌子——
“现在怪我有用吗!”
声音几乎是撕裂空气的尖叫,紧接着,一声闷响打破了客厅的死寂——她的手狠狠拍在餐桌上,水珠四散飞溅,陶瓷震颤。镜子里映出的脸通红而扭曲,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决堤的怒火和委屈,那是范琳琳。
她的红发凌乱,披散在肩头,像燃烧未尽的火,眼角还残留着浓重的泪痕,底妆因为水汽和情绪已然斑驳。她站在水晶灯下的光影交错中,像一只困兽。所有压抑、委屈、不甘和羞辱此刻混杂在一起,无法再被理智束缚。她不是没努力过试图忍住——但当她听到母亲在客厅说出那句“你自己没考上谁怪得了谁”时,她的理智一寸一寸断裂了。
“是,我要是去央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她向父母嘶吼,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考砸了就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你们让我只报综合类大学!你们凭什么改我的志愿?你们把我的第一志愿改成了清华美院!可我想去的央美怎么了?央美不是好学校吗?它教得不好吗?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走自己的路!现在分数线不对了我只能去广州,这怪我吗! 我的志愿是你们改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去综合类大学!”
母亲本来还想反驳什么,但她太快了,一句接一句,像是多年压抑在喉咙底部的刺,被掏出来,一根根扎进这个家庭。
“我想画画——你们怎么说的?‘画画没出息’、‘搞艺术不值钱’、‘谁家正经姑娘会天天画裸体’、‘你看人家隔壁谁谁谁,985 top 5金融毕业现在做投行,一个月挣多少’,那我呢?我怎么了?”
“你们一边叫我学画画拿奖,‘给你加分’,一边又偷偷改了我的志愿,觉得央美不够‘正经’,不够‘兜底’,那你们当初让我学画画干嘛?让我从小上素描班、水彩课、油画私教,到后来花几十万报集训班……你们当时说什么?‘琳琳有天赋,这孩子艺术感好’,那现在呢?”
“我本来就不是文化课特别拔尖的人,我去卷什么科研?爸爸你的老同学的孩子在清华卷科研为什么我也要比?我只要一反对你们就翻脸,一说想考央美你们就冷暴力我,说我不懂事,说‘你妈是你妈还是你是你妈’!你们掌控着所有的资源、改我的志愿、出了事就说是我‘情绪化’、‘任性’、‘不服管’?”
那些年她每次试图沟通都被他用“你长大了自然懂了”“别和你妈顶嘴”“青春期敏感”敷衍过去。她像个被长期关在温室里但从不被真正看见的植物,外表装点家庭的高雅,内心却早已枯萎。她喘着粗气,眼泪一滴滴砸在客厅的大理石地砖上。
“你们到底有没有问过我一次:你真的想读什么?你未来想过怎样的人生?你喜欢的、你坚持的、你舍不得放弃的,是什么?”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脑海里浮现起了什么。是她高三时,那次凌晨三点还在画室画完头像回家的夜晚,走在海淀区清冷的大街上,脚冻得几乎麻木,脑子里却反复想着她在央美夏令营时听到的那句:“你画画是真的有天赋。”
是的,那种“感觉”不是谁给她的,是她在无数次静坐临摹、在油画布上染指颜料、拿着雕刻刀在与形体搏斗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是她心甘情愿愿意去赌的热爱,是她为之夜不能寐、愿意付出全部努力的信仰。
“我现在不就是你们眼里的疯子吗?你们可笑的偏见!你们认为的不务正业、神经兮兮、不听话、没前途……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全是你们的偏见?”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讨厌自己的生活——直到现在。”
彻底的崩溃不仅源于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过去、不能重来,更源于,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她的理想。
她的父亲终于开口,嗓音低沉:“琳琳,我们当初做这些决定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几乎笑了出来,眼角挂着尚未干涸的泪,“你们为我好,但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盯着母亲,“你们口中的‘好’,到底是对谁好?是你们省心?是你们觉得门面过得去?是你们在清华校友朋友面前能炫耀说‘我女儿考上清华’?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好’毁掉了我?”
“我要的是一条自己选择的路,即使摔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但你们不允许。” 沉默又一次笼罩整个客厅。她的手还在发抖,呼吸尚未平复。这是一场迟来的对峙,一次没有硝烟但伤痕累累的告别。
“你们以为我搞画画、做结构、画油画、排空间装置是为了玩?不是。我现在准备的作品集是为罗德岛设计艺术学院RISD的纯艺项目。那是全球排名第一的艺术院校之一。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专业深度。你们连我的画都没看过几张,就说我‘没出息’。”
她缓缓吸气,声音变得低了些,却更加冷静:
“你们总是把成功理解成官场,职场、资本、体面,觉得艺术只有在成名或者赚钱以后才值得尊重。但艺术不是给你们看的,是我自己的生命延展。”
话锋一转,范琳琳站起身,踱到落地窗前,望着万家灯火汇成的城市夜景,眼睛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红。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透出一种压抑许久的决绝:
“爸妈,我小时候画画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它让我快乐。但你们呢?你们把我送去学画,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你们认为这是一条‘捷径’。是你们教会我什么叫为了提分的出路去画画,什么叫为了高考去训练线条。你们以为我一路顺利就是因为热爱?不是,是你们不断告诉我‘别掉队’、‘别浪费机会’,我才压着兴趣去练那些千篇一律的考试作品。今天你们又要我放弃,转学,改方向,是怕我输一次,就彻底失败了吗?”
她猛地转身,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说的出路,其实是怕我跌出你们能掌控的轨道。你们所谓的现实,不过是你们自己的焦虑罢了!”
她走到墙边,狠狠摔下一幅裱框的素描,那是她高中集训时期画的人体像。木框摔在地板上,玻璃碎裂,图像中的肌理仿佛也在那一瞬间粉碎。
“你们改我高考志愿害我滑档,你们插手我的作品集、你们什么都要管,但你们又什么都不懂,你们连这个都不肯让我放进作品集里,说太‘突兀’,怕评委觉得我不‘正经’。但这就是美术最基础、最严肃的一部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在否定的是什么?”
“哪来那么多偏见?”
范父上前稳住她的手,试图压制她的情绪:“琳琳,我们不是偏见,是现实。你冷静听我说——中国现在有两千多所高校设有艺术相关专业,每年毕业的学生成千上万,可真正能靠艺术吃饭的有几个?你知道毕业之后有多少人只能做培训班老师?我们不是否定你努力,而是怕你从一条起点就错的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调出几份调研报告,“你自己看看,艺术类考生文化课普遍较弱、专业高度同质化、就业面窄。2017年一份论文显示,美术高考的应试倾向导致学生思维固化,毕业后难以胜任跨界岗位,成为就业瓶颈。“
母亲也在一旁红着眼圈:“琳琳,我们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怕你苦到最后一事无成。爸妈年纪大了,在美术这块也没有什么资源……我们真的很怕你将来会后悔。”
范琳琳冷笑:“应试思维?你们也好意思说美术生应试思维?应试思维难道不是社会性的问题么?唯文凭论唯学历论,重视文凭和学校名牌而非对应社会需求的职业技术培养,整个社会都把希望压在宽泛统一的高考上,神化高考,而非对口就业和职业规划,最终造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抹去了个体的差异和生存,整个高考变成了对鲤鱼跃龙门逆天改命的唯一应试教育?”
“你们说现实,那我也查过数据。我不是只靠感情说话。”她挑眉:“我们的艺术教育理论长期滞后,课程设置形式主义严重,学生更多是在机械模仿和应试训练中度过青少年时期。” 范琳琳打开手机,她翻到下一页:“还有一篇2020年发表在国际教育会议的报告里说:‘艺术教育是审美教育的重要载体,对培养综合素质、批判思维和社会观察能力有显著作用’。国外很多大学早就把纯艺和设计、社会议题结合起来,用视觉语言回应现实。我想做创作者,做展览,做独立艺术人。我想用我的作品去表达、去提问。”
她顿了顿,“你们知道yxh上人说:‘大多数学美术的人不是热爱,而是因为文化课差,图个出路’。你们觉得这好笑吗?你们觉得我也一样吗?”
“只有不懂的人才全是偏见,半桶水乱晃,显得自己特别能。”
“他们懂个什么,一堆装B的你们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