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不再说话,径直走到示波器旁边,指尖轻触了一下触摸屏,调出一个选项,然后迅速调整设置。示波器上的波形图突然开始稳定,虽然还有些微小的波动,但明显好转,几乎所有的组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转向了她。
队长一脸疑惑,但在安安的坚持下,还是照做了。她从老师讲台上借了一个小晶体振荡器,迅速将它替换上去了。接着,队长重新测量了一下,屏幕上忽然刷新出了一条整齐的、完美的方波。
实验室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刚才还焦头烂额的组员们,突然像是被“定格”了。组长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波形,脸上写满了震惊。
安安微微一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马金刀坐下,刚才一套指点迷津的操作行云流水,现在她重新拿起了书本。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只不过是日常中的一场小小的解谜。
最后一节课是线性代数。教室里灯光昏黄,教授在讲台上板书着矩阵问题,安安安静地坐在第一排。旁边的小杨拿着刚发下来的小测试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心里一阵烦躁。试卷上的大叉和修改符号刺眼得让她有点恍若不见。
小杨很会抱大腿,安安是他的本学期救命稻草。他小声嘀咕:
“安安,你这也太变态了吧,每次考试都满分。就算我复习到头晕眼花,还是差那么远。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样拿满分啊!”
安安看了一眼她的错题,语气淡定:“你也很厉害啊,怎么不夸夸自己?这次错的那些,我看过了,没啥大不了。”
小杨有些无奈,摇头道:“你别这么说,我就是不行。数学真是我一块硬伤。”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安安,语气转为无奈:
“不过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复习啊?平时看你根本就没做题啊。”
安安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向窗外,语气不紧不慢。
安安轻声:“做题和不做题,都是个习惯。有些时候题海战术对于我并不有效率。这道题,变形而已,之前做过类似的,没那么难。”
小杨忍不住苦笑:“你真能把一切都当习惯。”
小杨低下头怕老师扫过来一眼,然后他小声嘀咕道,“佬啊。有时候真想试试你那种‘习惯’。”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叹息,
“但我就是想,安安,要是你能分享点秘诀给我,别总是神秘兮兮的。”
安安:“秘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自律,找窍门,自然事半功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和。
“每天做事,学东西,像吃饭一样,习惯了,困难多大都不算事。”
小杨无奈摇摇头:
“安安,我觉得你简直是个神。你那种稳定的劲,连我都佩服。我嘴贱,我就不该找学神问学习方法。”
安安收拾着自己的书本,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小杨,语气带着几分安慰,一脸惭愧的说哪里哪里。
天色渐晚,安安整理好书包,准备离开自习室。晚风吹的感觉外面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冷,她穿上了外套。
她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的教学楼,心里有些犹豫。她从不敢放松,总觉得只要自己稍微懈怠一点,就会被远远甩在后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停下来享受些什么。她不敢。她不敢停下,也不敢放弃。
她是那么坚信“莫欺少年穷”,相信自己一定能摆脱这个贫困的枷锁,去赢得属于她的未来。安安的脑海中有一个灯塔,灯塔在雾中闪烁绿光。自从和室友们一起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后那绿光在脑内留下深刻印象。
而那道遥远的绿光——那代表着财富、地位和认可的绿光——就在前方等着她。
次日早,安安的手机再次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她一向起的很早:“安安,你要跟你弟弟学学。你弟弟说,他的学校让他去参加一个什么比赛,成绩不错哦。一会儿没课打个电话过来,开学了不要乱玩!快点找工作!”
安安吁了一口气,搪塞妈妈的接口越来越离谱了——不管比赛是不是真的,这个职高惹祸精没烦到自己就好。
谢天谢地这烦人的祖宗最近消停了,要是再被叫家长,妈妈的皱纹,这那的,和这个自己这个姐姐又得被烦躁笼罩了。到时候,妈妈又是拿自己出气,没日没夜的发牢骚。
她最终还是一个电话拨了回去,接电话的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安安爸爸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总说忙,总说忙,一有事找就不在,平时家人笼络感情说说体己话也不在。有任何大小事,不管要紧与否就是留着安安弟弟和妈妈或者带上安安三个人在家大眼瞪小眼,鸡飞狗跳吵起来。自己永远借口忙,美美隐身躲清静。
安安在电话拨通后,小心翼翼地说:“妈,说到计划我在考虑,要不以后还是读研……或者,先不急,我两手准备——妈妈我的意思是找工作和考研一起... ... 对... ...不,不是,你别急——我是说先准备下研究生考试吧。”
母亲的声音立刻尖利起来:“考研还要花钱报班?!你想都别想!你就不能去工作挣钱吗!家里哪有钱供你?你弟弟的学费都得靠我们东拼西凑,钱还要留着我们养老的!你自己出息点,申请不到全额补助就别提了!读研?辅导班的钱谁出?你爸?我?我们都没那个闲钱!你要真能靠自己考上,有奖学金,有补助,行。要是要花家里一分,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安安听着心一牵一牵的痛着,那话字字句句捅刀子刺来,胸口一凉,连忙张嘴欲说不是的,眼神余光却瑟缩定在宿舍窗外的梧桐影子上。
母亲的语速越来越快:“我告诉你,你要想清楚,万一你找不到好工作,到时候还得靠人养?你啊就是个没出息的货,快点找个男的别挑剔了!找那种有钱的,多顺着点人家!你好好看看镜子,你这张脸蛋也就这几年好看!赶紧擦亮眼睛,别任性!千万别学你妈当年——年轻时候脑子昏了头,跟了你爸这个穷小子。他除了长得帅,啥都没有!当年在四川,你外婆外公家好歹还有煤气厂撑腰。结果呢?现在你爸哑炮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全家拖累我!”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声音沙哑,疾言厉色:“你外婆外公家当年多风光,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妈这把年纪了,指望不上谁了,就指望你弟能成点材!你呢?别光想着学习,学习好有什么用?读得越多越花钱,最后还不是赔钱货?你要真有本事,就赶紧找个有钱的男人,攀上去。嫁个好人家,带着全家鸡犬升天,再带着你弟弟!好好供我们晚年吃香喝辣!说出去十里八乡都羡慕!那才是本事!”
安安咬住嘴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颤动。
母亲继续说:“我告诉你,工作不管好不好,先干起来,有几个钱拿几个钱,别拖累家里!别让我还要为你这个赔钱货操心!你别以为你考上大学就是多大的本事,妈能养你到现在已经很看得起你了!早点挣钱补贴家里才是真正的孝顺!”
话音落下,屋里一阵沉默。安安捂着手机,嗓子里涌出酸涩,她原本想象的未来,瞬间像被一桶冷水浇灭。
她在心里清楚地感受到:母亲眼里的她,永远只是一个“赔钱货”。
母亲还在那边抱怨家长里短,疯狂发泄负面情绪,不忘敲打安安,喋喋不休。而安安的脑袋并不完全在这些现实的压力中。她习惯了这种高密度的“高压噪音”——当母亲抱怨时,她大脑瞬间抽空,真空似的灵魂出窍飘远,现在,每当她想起Brady的名字,心脏便莫名跳得更快。
就像是一根细线牵住了她的每个念头——她知道自己正在陷入一种对未来的期许,尤其是当他邀请她去香港的那一天,她几乎做了梦一样的决定。但这种期待并非不安地被现实压垮。每一条和Brady的对话,都是一种短暂的救赎,给了她一个暂时远离生活枷锁的理由。她开始在心里幻想自己与他共度的未来,仿佛能够通过这种执念逃避现实的困境。
因为她知道,她的理想和她的现实,永远不能并行。这就是她的生活。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狭小。可就是缝隙里那一丝丝的光,让她觉得有更高的平台和宽广的世界。
人越努力,越容易掉进“急切”的陷阱;人越缺爱与理解,越渴望证明自己当拥有。
安安猛然抬头,眼睛一瞬间湿润,耳边一片嗡鸣。她听见母亲的指责和质问,听见她自己从小到大的失败与无力,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内心疯狂地撕裂她。她眼前浮现出所有被压抑的痛苦——从未有过的厌烦与绝望,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可以做得比你想象的好!我已经是好学生了!我不是你口中那个一辈子都得依靠别人,靠低头做人,勉强活着的人!你总说我是赔钱货,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永远低三下四,忍气吞声地活下去?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钱我拿回来,我兼职挣钱,成绩我系里最差也是前三,我出类拔萃,我还得奖,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在念大学,弟弟加钱才能进职高—— 我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说点好?”
“你说什么?”母亲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安安会这么激动。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愤怒,“你怎么敢对我这么说话?反了天了你!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一把屎一把尿?我这辈子就为这家团团转了,没自己好好活过,给你做的每一顿饭,买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为了你有个好前途!你在大呼小叫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反了天了这么和大人说话!我怎么教育你的?翅膀硬了是吧?欠揍啊你这个死孩子!好吃好喝供你上大学你是什么态度??!!”
安安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记重击打碎了内心最后的防线。她的思绪已经开始混乱,眼前的母亲,是一个无法理解她,无法看到她努力挣脱束缚的声音和心愿的牢笼。
“你怎么这么愚蠢!蠢货!”母亲的怒吼继续响起,“你想去哪里都行,死外面我都不管!你能做什么?你不过是个学生,家庭也没有那样的条件。你就应该踏实,别总幻想不切实际的东西,靠自己拼个未来,靠自己嫁个好人家,找个有钱的男人,那才是你最能依赖的!你就知道考研花钱!花钱!花我们的钱!一点都不省心!我告诉你,你现在打工那回家的钱都算少的!隔壁小花可不这样... ...”
安安突然觉得眼泪像决堤的河流,再也无法抑制。
她的母亲永远只是无尽的给她泼冷水,好像她就是家里的累赘,垃圾,赔钱货,不该出生的那个东西,什么下贱的玩意。母亲巴不得她死掉好和宝贝儿子相亲相爱。
不管她如何挣扎,如何奋发图强,未来依然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海洋,远远看去,似乎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岸。
试卷没写完,不太想做,心情都给破坏了,谁写的下去?
临近午后阳光直白照在宿舍桌面,窗外依旧是夏末广州的热意蒸腾,树影斑驳地投在教学楼外的墙上,更是浮躁。安安坐在靠窗的座位,把手里的笔砸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社交软件上没有新消息,没有来自那个清隽男孩的消息。唯有时间不紧不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