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丧期结束后，礼部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便开始了登基大典。

泰和元年，春三月，新帝登基，涤瑕荡秽。

群臣如林，面露庄严之色，颂声如潮。

季舒站在百官之中，位置视野极佳，抬头就能看见身着祭祀服饰，站在祭坛上叩拜苍天的兄长。

季舒的目光穿过林立的群臣，穿过高耸的祭坛，看到那微微晃动的华盖，将目光落在季宴身上。

他的面容严肃，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严，手里拿着三炷香，在祭坛上叩拜苍天，然后到列祖列宗牌位前，叩拜先祖。

彼时，祭祀的乐声缓缓传来，古朴庄重的乐声，夹杂着让人难懂的经文，似乎预示着一切变化。

大典的礼节繁琐而沉重，祭祀的礼乐不知换了几轮，从灰蒙蒙的天到骄阳高照，这场登基大典持续了很长时间。

而他的兄长，这个王朝新一任的主人，新帝季宴终于坐在了那个象征权力的御座上，接受群臣的山呼海拜。

十二旒冕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大半神色，季舒只能看见兄长轻抿的薄唇，和流畅的下颚。

金樽御酒，群臣朝拜。

他接过侍从高举过头顶的金樽，对着下首朝拜的众生，高高举杯。

季舒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季宴的神情。

可惜，他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季宴轻抿的唇角，抿出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连笑都算不上。

十二旒冕的珠玉微微晃动，阴影遮盖了他大半的面庞，似乎帝王都是这样，被那象征着王权的旒冕遮住面庞，只留下一个阴晴不定的唇角。

礼乐声随着季宴的举杯，又换了一首，为首的司祝下跪，高声念着祷词祝文，乐声渐渐停歇，直到念毕，乐声又起。

礼官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应和，跟着礼官的动作朝那高台之上的季宴拜了下去，群臣脸上带着肃穆，带着由衷或不由衷的敬意。

三拜九叩之礼，象征着皇权的交接，而季宴，他的兄长，也彻底成了这个王朝的主人。

这种顶礼的膜拜，让季舒也彻底弯腰臣服，他的头紧紧的触及地面，膝盖之下，是冰冷坚硬的宫砖。

他看不清那高台之上的帝王的神色，只能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称颂中，暗暗揣测季宴如今的神情。

会带有笑容吗？还是一派平静？

季舒不知道，他跟随着群臣下跪称颂，看不到上首的神色，只能暗暗揣度，希望从些许蛛丝马迹中，体味季宴的心情。

古朴庄重的祭祀之乐，鼎沸的人声，带有些温度的春风，还有群臣脸上如同假面的笑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成了那人的陪衬，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他可以模糊，季舒的所有感官似乎都只为了季宴而活动。

季舒仍然跪在地上，随群臣一起，做季宴的臣下。

———

白日的大典结束后，也没闲着，又办了一个晚宴。

季舒喝着酒，突然觉得他兄长的名字似乎就预示着他与宴席的不解之缘。

宴，安也。【注】

他也希望他的兄长能够平平安安，喜乐一生。

当侍从将他的酒盏再次填满后，季舒不由自主地朝高处的御座上看一眼。

他的兄长依然是那身雍容的华服，十二旒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带着帝王的威仪，带着君臣的疏离，他的目光如此空远，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季舒再次饮下一杯酒，苦涩的酒液划过喉咙，似乎要烫穿他的心喉。

宴席上觥筹交错，杯里酒液流转，琥珀色的光在手中摇晃，季舒听着身旁火热的交谈，看着身边群臣脸上欢笑的假面，只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只有……

他晃动着杯盏，透过杯盏的晶莹酒液，遥遥望见上首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他的身影倒映在酒杯中。

季舒饮下此酒，似乎将那酒盏中的心上人同时饮入胸怀。

季宴也遥遥举杯，余光落在季舒身上，带着晦暗，带着他都未察觉的执念。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逐渐火热，大臣们也不顾什么礼节，一些插科打诨的话也不断的冒出；音乐阵阵，舞蹈翩翩，暖香随着酒香一同扩散，让本就有些醉意的季舒加深了醉意。

实在撑不住，季舒提了一壶酒，就悄然离席。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晦暗的眼眸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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