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穿着那身缟素丧服,神情淡漠,似乎接受这种顶礼膜拜的人不是他那般。
在场所有的大臣,侍卫和后宫亲眷都跪拜了下去。
朝着季宴行君臣大礼。
季宴的目光没有落在群臣身上,他朝远处望去,朱红的宫墙,黛色的砖瓦,似乎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圈住,似乎将所有人都牢牢圈住。
在这个名为权利的牢笼里,所有人都是困兽。
但他的目光又不止于此,他朝更远处望去,目光落在疆域图上小小的京都,看到那刚经历战火的边疆,看到南方的烟雨,看到大漠的孤烟……
似乎山河万里都在他的眼里,他从此刻开始,便不再是一个机关算尽的淮王,而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
灵前继位很快结束,结束后,第一个找到季宴的却是……他的母亲,宸贵妃。
回到华宸宫,陈设未改,只是比原来要多了一抹佛香。
季宴怀念着华宸宫的一草一木,是他回不去的童年。
“到如今,应该叫暮川是陛下了。”宸贵妃还穿着那身丧服,她这些年一直礼佛修身养性,不问世事,若不是这次帝后薨逝,她也不会出来。
“母妃言重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您的儿子。”季宴扯出一个笑容,言语间有些疏远。
看着这个儿子,宸贵妃感到几分心疼,她的手轻轻抬起,想如同幼时那般,抚摸他的头顶,可最终还是放下,张了张嘴,还是不好说什么。
如今君臣有别,即使是亲母子也不行。
“我只希望你和在安能好好的,”宸贵妃语重心长的劝诫,眼神里充满深意,“你与在安是兄弟,应该多多帮衬为好。”
对于宸贵妃的话,季宴点点头:“儿子明白。”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你告诉母妃,皇后娘娘,是自愿的吗?”宸贵妃突然开口,目光又一次落在季宴身上,眼神很沉重,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又是那般轻,如同花瓣飘飘然的落下。
他们二人知道在说什么,所以这个问题是如此的沉重,生怕惊扰了地下的魂灵。
“皇后娘娘……”季宴斟酌着语句,不知该怎么说,他突然想起雨夜里,那个名为墨棋的宫女的眼神,绝望中掺杂着希冀。
“是自愿的。”
她亲手为她的儿子复仇,又为相伴二十多年的丈夫殉葬,带着最后的遗憾去找了她的孩子。
她是自愿的。
像是松了一口气,宸贵妃眼眶微红,真心实意的落了几滴泪,“那便好,那便好。”
离开华宸宫,就遇到了在宫门口等待的季舒,他缩在墙角处,似乎怕人看见。
见到季宴出来,季舒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又是怕被什么发现似的,朝季宴身后看了看,发现只有他一人,终于放松下来,朝季宴走去。
“兄长,”季舒拉着季宴的袖子,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等了您好久。”
“既然到了华宸宫,为何不去跟母妃请安?”季宴故意板起脸,询问季舒。
听见‘母妃’二字,季舒明显一僵,有些手足无措,声音很轻,像是轻声呢喃,让人听不太清:“我曾经与母妃有过争吵,如今不敢见母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直接成为含糊的呓语。
当年与宸贵妃的争吵,几乎被整个京都知道,也让季舒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季宴点点头,如同幼时一般摸了摸弟弟的头,“也跪一天了,去吃些东西吧。”
“唔!”季舒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兄长,有些讶异,“这不合礼数。”
“所以要悄悄的,别让礼部的官员知道。”季宴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唇上,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季舒感到心里一阵发涩,他重重地点头,拉着兄长的衣袖,如同幼时跟在季宴的后面。
明明距离过去的时间不过五年光景,可季舒却觉得过了百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敞开心扉的和兄长一起了,如此毫无顾忌的依恋,似乎是很久之前了。
可是,季舒一想到在相国寺弄明白的心意,这份毫无顾忌的依恋,瞬间变成烫手的山芋,让他心口发烫,烫的让人心慌。
看着走在前面的兄长,季舒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这样偷来的光景能够持续的更长一些。
季舒默默像神明祷告,希望就这样一辈子和兄长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
可季舒不知道的是,人总是贪婪的,也总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