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盘根错节的将季宴的名字深深扎根在心脏处,融入骨血中,死生不得解脱。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季宴的一颦一笑,幼时带他骑马的身影;上元灯节昏黄的暖光映在季宴的脸上,对他忽而一笑;从混沌的池水里将他救出,被水粘湿后,狼狈而又焦急的脸……
季舒只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紧紧捂住脸,控制不住的泪水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流出。
他突然感觉命运可笑,他……似乎爱上了自己的兄长。
……爱上了季宴。
随之而来的,便是荒唐的庆幸,庆幸他们不是亲兄弟,庆幸他是刘景的一枚棋子,庆幸……幸好是他自己。
半晌,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小沙弥。
那个孩子眼里还带着些懵懂,笑着点点头:“那您的兄长对您来说就是执念啊。”
这回,坐在床上的少年,没有反驳,他咬了咬唇,留下一排深红的血印,目光落在窗外幽静的深夜,缓缓开口:“对啊,他是真的很重要。”
“那就祝施主能得偿所愿,愿您的兄长能平安归来。”小沙弥缓缓合掌,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在手掌,他虔诚地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
夜深了,小沙弥便要离开禅房,并嘱咐季舒好好休息。
季舒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放下心来的小沙弥将蜡烛吹灭,步伐声放到最轻,缓缓离开禅房。
随着‘吱呀’一声,门轻轻被关上,季舒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背对着门,将头转向墙面。
适应了幽暗环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墙面,刷了层白腻子的墙上大大写了个‘禅’字,隐隐有混着淡淡的墨香和石灰粉的味道。
季舒的心很乱,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宸贵妃,他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明了自己心意的喜悦逐渐被酸涩代替,他在这安静的禅房里,默默的把自己的心细细掰成无数片。
似乎要从这片碎片里,看清自己。
夜无声寂静,连月光都没有穿过薄薄的纸窗,窥探季舒刚刚明了的心意。
简单的禅房里,只能听见季舒‘扑通’的心跳声。
一夜过去,第二天又是好天气。
季舒换好衣服,出门就看见小沙弥站在门口,似乎等了很久了。
见到季舒出来,小沙弥合掌行礼,微微弯腰:“阿弥陀佛,施主,您醒了。”
季舒也合掌还礼:“嗯,还请小师傅带我去见主持。”
小沙弥伸出一只手,作‘请’状:“了空大师在正殿等候施主许久了。”
了空大师就是相国寺的主持。
“那便走吧。”季舒点头,跟上小沙弥的步伐。
……
禅房里正殿不是很远,季舒也没有走多久,就到了。
越靠近主殿,香火的味道就越重,那呢喃似的诵经声也逐渐清晰。
嗅着香火气,听着诵经声,季舒躁动一夜的心也堪堪安宁了些许。
“康王殿下。”站在最前面,披着正红色袈裟的了空大师见到季舒后,合掌行礼。
“大师有礼。”季舒合掌还礼,直切要题,“如今边疆战事紧急,淮王殿下也受伤,陛下感念其伤势,特命我来相国寺为边疆战士祈福。”
“南无阿弥陀佛。”了空大师轻叹一声,他摇摇头,将季舒引进大殿,“殿下跟我来吧。”
进入大殿,季舒就看见那尊菩萨,慈眉善目的端庄在莲花台上,手指轻捻,作拈花状。
季舒将衣摆一掀,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祈愿。
一愿兄长平安,二愿兄长常健,三愿……能与兄长如同双生树,生死共携手。
……
他许下很多愿,怕许这么多愿菩萨觉得他贪心,不让他实现;又怕自己许的愿太少,怕菩萨听不到他迫切的心声。
许久,他睁开眼,抬眸看向那端坐在莲花台上的菩萨,第一次觉得求神拜佛之事,原来能这般虔诚。
一字一句,所念所求,皆是为了心中所念之人。
而他的心意,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和菩萨知道。
季舒站起身来,将满腔心意咽下,拿着三炷香又拜了三拜,将这三炷香稳稳插在香炉里。
“殿下,”一旁的了空大师突然出声,他叫住了季舒,一双苍老的眼看着季舒,充满平静,他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
被叫住的季舒皱了皱眉,还是停下来,好脾气的问询了一句,“大师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