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道被反咬了。”
医生低声地笑了,那笑声就像模型的颅骨和桡骨来回碰撞,固有的学术名词也在碰撞中安错家,在试卷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黑白两色。
“事实恰好相反,它被杜知道骗了 。”
那是发生在冬天的事情,电暖气,地暖为整个房子供暖,煤炭变成了可有可无的画笔。
自从它出现后,杜知道对身体的掌控度变强了,恢复成原来的身体,皮肤上多了凸起的墨汁鬼伞。
它可以复制塑造人体器官。或许能给缓解器官资源的短缺。
褚家仗义说大家找到的稀有矿石自己留着,褚家他们只要煤矿,一个工友的孩子就是身患白血病,白天上班,晚上来这里淘金。
工友也埋进里面,不过褚家也会给家属一大笔钱,钱的事不用愁了。
一条菌丝缠绕在杜知道握笔的手,下压,似乎想替他下笔,和所有临死前的人一样,杜知道心里是温馨还是厌恶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胳膊被按下去,它忘了它还不会写字,笔尖只短暂留下一个墨点,菌丝马上又收回去,同时皮肤上的墨汁鬼伞边缘疯狂卷边融化,在菌盖边缘分泌出墨汁的液体,蔓延化成一摊墨水。
它很抱歉,瓦解自己是它常用的道歉方式。
“你不必这样。墨汁会顺着胳膊滴到纸上。”
它并没有消失,在那摊墨水中还留着它的孢子,它习惯自己四分五裂,这样的方式总会让它觉得它和眼前的人更接近,不,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它没见过其他人,见过得不过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尸,混着冰块。墨汁鬼伞生长温度最适是16度至25度,杜知道的体温偏低,眉眼中带着死气。苍白的面容,温润的像是一块黛色的美玉。
杜知道是一摊泼在宣纸上的墨,它也是墨,一摊生长着的墨。
留下的墨汁四面八方分成几股溪流,在苍白的皮肤上肆意流淌,包住整个手臂,像是蛇吐出信子舔舐杜知道的手臂。
杜知道只皱眉,“你还在吗?”
声音轻轻地,像是高原上弹开的棉花。
墨汁已流淌到他指甲,杜知道慌忙去拿另一只手去接,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它拿到资料失控,还是在想它分的太多会受伤。
在指尖的墨汁忽然转了一圈,从手心中流回去,像是在十指相扣,流过脉搏时杜知道全身都僵硬了,不敢轻举妄动。那摊墨汁却毫不自知,凝聚在一处又顶起菌盖,调皮地摇晃整个菌子。
“老……师。”
它借杜知道的口吐出那个词,那是杜知道自己都陌生的语调,舌头带着生硬和艰涩。杜知道握笔的手一抖,笔便在本子上划一道。
杜知道很快就整理好神色。
“为什么这么说?”
杜知道的喉咙突然痒痒地,忙着把那股不适压下,佝偻着身,捂住口鼻装作是打喷嚏。
“我的诞生是因为你。”
“我?”
“是的,我的身边也只有你。只有你在希望我出现。”
它用着和杜知道分毫不差的声音,菌丝停在杜知道的咽喉上,又化成几股墨水逆流而上,从唇间渗入到口腔里。
异物入喉的感觉并不好受,杜知道无助地张着嘴,想呵斥它,也只能是如小兽呜咽。
杜知道自以为掩盖得很好的不适,在它的眼里根本无处遁形。
它没有所谓的繁文缛节道德规范,它所做的不过是学着白衣服的人检查身体。
墨水又化为菌丝毫无预兆得抽出,又激得杜知道咳嗽不止。墨水顺着脖子滑入衣领,它学着人类的方式拍着杜知道的背,嘴上还是说着老师,却带着玩味。
“真是的老师,要照顾好自己。去找他们来拿药吗?或者我帮你把生病的地方切下。”
“咳咳。不……咳咳,我……,自己抗着一会儿就好了。”杜知道咳嗽得面颊染上红晕。
墨汁鬼伞又重新潜进皮下,老师的身体为什么越来越孱弱,自我瓦解很疼吗?痛,又是什么。
它没有再说话,它知道剩下的时间老师一定会再拿着青金石,放在手边端详,每到这个时候它就想冲出去,阻止杜知道。
那样的杜知道总是让它感觉很有距离感,仿佛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有只无形的大手横在他们之间。要夺走它的老师,它来这个世界的礼物。
“老……师……”它这样唤着杜知道,没有回应,杜知道是被它气急了,才没有回应,人总是这样百转千回。
它不懂,但它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消耗学习,它学得很快只要让菌丝探一下它就掌握。杜知道厌烦它也没事,人总是会自我怀疑,自残自伤,但他们的身体会宽容地容纳他们,千刀万剐,换个新形态。老师喜欢谁,它就模仿着那人的一颦一笑,总有一天杜知道会接受它。
“老师。”它又唤了一声。
“嗯。”这次杜知道回应了,带着气音,像是昏昏欲睡。
杜知道也累了,频繁的咳嗽让他已有种时日无多的感觉。不说都忘了,他死过一次,迈在土地里,现在身体里到处都是菌丝缝合。
“老师,我未曾教过你道理。不必如此称呼我。”
“可你会一直陪着我,这样还不算老师吗?”
它慌了神,慌忙从身体里跑出来就像,大片的墨汁从杜知道的身体里涌出,一点点形成一个少年。黑白渐变的发丝,还有那张和杜知道如出一辙的脸,它就像另一个自己,带着白头纱的自己。
“学生会毕业,植物会生长……”我也会死。
“那我不要你当我老师了,你做我的朋友,家人,爱人……哪怕是仇人。”
杜知道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笑了,他早就时日无多,摘除器官最后一个要摘除的是他自己,悦耳的笑声却像一根根扎进它的心里。
它拨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来。杜知道被下毒了,还是他自杀没人知道,也许杜知道只是厌倦了怀着愧疚在它身边活着。
恰好,杜知道所谓的器官资源共享也不可能落地,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就要无声无息死去,一个思维混乱的怪物比一个逻辑清晰有主见的人要好对付好控制的多
它突然瞟到桌子上的青金石,表面还带着岩石。
“根拳而土易”不能顺其性,这是植物的病因。
“老师,我放你走。”菌丝包裹着青金石递过去。
它奋力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把自己从杜知道的身上剥离,离开他杜知道才能走。
走了也一定还会回来。
故事外的唐明突然出声打断。
倘若是杜知道逃了,它的愤怒也情有可原,可这样一来青金石在它的手里就说不通了。
“逃,是我逃了。杜知道被埋了那么多年,身份证件丢了,你觉得上面的人能让他走吗?他的生命全都是依附那个怪物,胃的作用是消化和腐烂。”
这是真相,杜知道踉跄地从一摊墨水里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朝门外走去……他要走不能让它看见自己的死,要让它相信自己走了没回来,在A537号中等下去满怀希望的等下去,活着。
杜知道躲躲闪闪,跑到候班室里,遇上困得打瞌睡的我。还好我睡着逃过一劫,没接通电话,不然他也保不下我。去了,在人的一方我是灭口,在怪物那儿我是生吞还是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