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座奢华却冰冷的公寓,如同从一个喧嚣的战场,退守到一个寂静的、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孤岛。
沈聿似乎还有跨国视频会议要处理,径直去了书房。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不同的空间。林灼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雾霾蓝星空裙,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呼吸艰难。
宴会上的每一幕,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赵萱亲昵挽住沈聿的手臂,沈家亲戚意有所指的“般配”论调,沈母那优雅却冰冷的眼神,还有沈聿那含糊其辞、近乎默认的回应……每一种声音,每一道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留下无数看不见却痛彻心扉的孔洞。
她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河倒悬,一片人间繁华。可这繁华与她无关,她只感到一种置身于无边旷野的孤寂与寒冷。
沈聿没有错。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生于那样的家庭,长于那样的环境,他的思维方式、行为准则,早已被那个圈子所塑造。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家族利益、商业规则、门当户对,或许才是衡量一切的基础。而“感情”,尤其是与她这样一个背景悬殊的女人的感情,可能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一场可以随时喊停的“合作”。
是她自己,在这场始于交易的戏码里,昏了头,动了心,模糊了界限,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是她,忘记了那份白纸黑字、规定了起始与终结的契约。
契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繁华,快步走向卧室旁那个属于她的衣帽间。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打开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里面存放着一些她不舍得丢弃、却又与现在光鲜生活格格不入的旧物。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几本旧相册,一些粉丝早年送的手工礼物,几件已经不再合身却意义特殊的旧衣服……直到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动作骤然停顿,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屏住。
就是它。
那个被她刻意压在箱底,试图用时间和甜蜜来掩盖、来遗忘的,最初的真相。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缓慢而沉重地,将那个文件袋拿了出来。袋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昭示着它被遗忘的时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初签字时,笔尖划破纸张的触感,冰冷而决绝。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她解开封口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决定了她这大半年命运的合同。
纸张微凉,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
《非典型情感关系合作协议》。
多么冠冕堂皇又冰冷彻骨的标题。用“合作”粉饰“交易”,用“情感关系”掩盖“各取所需”。
她的目光跳过前面那些关于“甲方(沈聿)义务”(提供资源、庇护、物质条件)和“乙方(林灼)义务”(配合形象维护、履行女友职责、严格保密)的条款,直接落在了最后,那关乎起始与终结的一行。
“本协议有效期自【XXXX年X月X日】起,至【XXXX年X月X日】止。”
起始日期,是她人生轨迹被强行改变的那一天。
而终止日期……
林灼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个日期,赫然在目。
白纸黑字,冰冷无情。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三十天。
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