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谙红了眼，轻声说：“我们约好了去哪座大学，约好了毕业后去哪座城市，约好了我们的未来，可是沈念死了。”
“高考结束后，她就死了。”
“她死在了一个人渣的手上，她死在了一个因为所谓的嫉妒就葬送了她的性命的同学手上。”
沈谙转过了头来，眼泪彻底落了下来，容词觉得有些刺眼，刺眼到她压不住心里的难过，眼眶中的泪也要跟着落下来，容词别过了脑袋，没敢让沈谙看见。
她听见沈谙的声音还在继续，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又足够清晰。
“就像是梦里。”
“它只是现实的投影。”
沈谙没再看容词，她继续拔着一些草，指尖被划出了些细小的伤痕，沈谙皱了下眉，这份细小的疼痛让沈谙停了下来。
满心的难过涌了上来，冲到了喉口堵住了她的所有声音。
她这都觉得痛了，那沈念又该有多痛？
沈谙继续动手拔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情绪放缓了一些，又说：“你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吗？”
容词没吭声。
她知道，她看到了，从那些看不见的线上看到了沈谙的一生，看到了那些被隐瞒了的过去，看到了前不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看到了才越发觉得难过，她不知道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到底是用着怎样的一种悲伤情绪在对她说这些事情的。
“白虹的成绩不太好，但是父母塞钱把她送出了国外，几年过去，她在外国的学校盖了个名号，回到国内进了一家外企，没有两年就认识了一个同样的海归男朋友，他们谈恋爱，结婚，很快就有了孩子。”
“这几年我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她因为当年的事情一直在避着我，纵使没有人知道那些是不是她做的。前不久她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我当年出了车祸，忘记了沈念，于是她跑到我面前来，和我打起了感情牌，说着当年的交情，说着这几年她结婚生子了也不知道我的情况，明明过去是那么好的朋友。我啊，当时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她一点都不愧疚呢，为什么这样子的人可以获得幸福呢？”
容词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哭腔，沈谙说完了会又沉默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的惩罚，分明不愿意说起，分明心里边难过极了，可还要说。
“你知道，一条命值多少吗？”
她一说，容词更沉默了。
“一条命，只值七年。”
“沈念的一辈子，只换来了七年的惩罚。”
“你说好不好笑？”
“那个男人只坐了七年牢就出狱了，这个人渣本该落魄不堪，可偏偏这个世界像是瞎了眼，几年前他们居住的那片区域被拆迁，赔了一笔拆迁款，这个出狱后本该穷困潦倒的人渣拿着那笔钱开了一个快餐店，找了一个女人结婚生子，现在孩子已经有两岁了。”
“几天前，我去看过，我原是想要这个男人如何落魄不堪，哪怕如今结了婚生了孩子也该凄惨过完后半生。可我没看到，我只看到了男人抱着那个孩子喊着她乖宝。我以为那是个男孩，可她是个女孩子，一个小姑娘，一个被父母宠爱着的小姑娘。”
沈谙是很愤怒的，她以为她会冲上去的，可是没有，她跟着那个男人跟了一路，直到听到那个男人喊那个孩子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她生气极了。
“那个男子很宠她，我跟了一路，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她进了商场，看着他推着购物车，小孩坐在上面时不时指向的东西喊着要，他全都给买了。他很宠那个孩子，非常宠，那是个被爱着的孩子。我跟久了，他认出了我，他说对不起，他说爱沈念，那是他的女儿，他爱着沈念，当年的事情他很痛苦，这么多年来他不敢来看沈念一眼，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是个女儿他给那个孩子取名叫沈念，哈，哈哈……”
“他说他是个罪人，所以这些年来他在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来弥补从来没有给过沈念的父爱，可我的沈念死了啊。”
“他后悔了他要偿还了，所以……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我后来太生气了，我跑到了那个男人的妻子面前我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杀死了他女儿。她跟我说知道。”
“她说她知道，她知道那个男人的杀人罪行，她什么都知道。”
“她说那不是他的错，那是个意外，他也不想的，他也因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他也后悔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弥补当年做错的事情，他一直很后悔。”
“他知道错了，人应该给知错的人一个机会，不要因为一时的错误就去否认他，他已经变好了，他已经在补偿了……”
“可他有机会重新来过，他能被人接受，被人原谅，可我的沈念呢？”
“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啊。”
“她躺在这冰凉的地下，再也不会睁开眼。”
“哈，哈哈这个世界可真好笑啊。”
沈谙的笑声是绝望的，她明明很难过，可是一直在笑着，容词想告诉她不要笑了，想哭就哭。但她又没法说这些话，她深知这份绝望无法消除。
沈谙离开了，她将伞和鲜花留了下来，自己淋着雨下了山，容词本来想把自己的伞给她的，但沈谙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从容词的身边走了过去。
容词站在了原地，看着地上的黑色雨伞，看着墓碑上贴着的沈念照片。
有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起来，容词没有回过头，她只是问了一句，明明应该很生气，可她只感受到了无力。
“沈念一辈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过，而那个人渣什么坏事都做尽了，却能安享晚年，凭什么？”
“这是命。”
早已注定了的命。
容词转过头，她露出了个悲凉的笑来，“命中注定可真是可恶呢。”
朝暮看着她，淡淡地说着：“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