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张消瘦的脸。
“老费?”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
里面仅有一丁点的光,在看着她。
那道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果然没有认出,只有茫然。
“你……是谁……”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思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先前的老熟人不认识自己,她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才是正常的。
她现在的身份是实习生尤思,不是那个和他同病房的小姑娘。
“我是医院来的。”她说,“来看看你。”
费清紧紧盯着她,眼里的茫然没有散去。
“医院……哪个医院……”
“就是你之前住的那个,你当时住在十三楼。”
费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看来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尤思:“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费清突然又看开口了,“你……声音……”
尤思愣了一下,“声音?”
“有点……耳熟……”
费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尤思静静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过最后费清还是放弃了回想,“想不起来……老了……记性不好……”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你……认识我吗?”他问。
尤思想了想,“认识,你住院的时候,我见过你。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看你了。”
“在哪儿?”费清的眼神已经有一丝涣散,他已经很累了,现在说话对他来说都成了负担。
但他在努力撑着,因为有人在和他说话。
“我跟在医生后面给你看病肯定见过你啊。”她没有说实话。
“这样啊,小姑娘……”
“哎,没办法啊……这病治不下去了,这手术谁敢开呢?”
尤思知道他说的是处方单上的开颅手术。
“但是手术还是可以帮助病情恢复的。”
费清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
“在脑袋上开个口子,可不是个小事。在医院……花的钱够多了,不治了……不治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治了也没啥用,纯粹就是负担。”
大概是因为有人陪着聊天了,费清的精神回光返照了许多,恢复了先前的健谈,虽然他的声音依旧嘶哑。
“我老婆,她不说,但我晓得。”
“一天打三份工,早上给人送牛奶,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还去餐馆洗碗。回来的时候,手都泡白了,中间还要挤时间来给我送饭。”
“咳……咳……”费清突然开始了剧烈的咳嗽,甚至咳出了些许的血丝。
尤思连忙将水杯递给费清,“老费要不然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费清抿了一口水,摆摆手,“没多久了,我想说,你就让我说,咳咳。”
没多久了,他在说自己的日子不久了。
一阵凉意在尤思的心底浮起。
费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住一天院,她就得多打一份工。”他说,“我吃一次药,她就得多洗几个小时的碗。”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
“我这条命,是她用命换的,钱全给花光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女人。
眼睛下满是青黑,干裂的嘴唇,整个人的状态很差,只剩下了一具躯体。
一天三份工,然后还要来医院看他。
“孩子呢?”尤思问。
费清沉默了几秒,“上大学,学费贷款。生活费自己打工挣。”
“过年都不回来,说路费太贵了。”
尤思的眼眶有点酸。
“他说没事,让我好好养病。说他能行。”
“小孩子哪能行啊,他一个人在外面,多难。”
费清躺在病床上,等着死。
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是因为治不起。
“那个手术……”尤思开口。
费清摇了摇头,“不做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做了,老婆还得打几年工,儿子以后媳妇都不好找。”
“我活够了。”他说,“真的。”
“但我想,你的家人肯定不想让你走。”
费清轻轻笑了一下,“愿望都是很美好的,但是我满足了不了他们的这个愿望。”
很多事情,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去支撑,缺了一根柱子,整栋楼就崩塌了。
尤思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她见证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就她本人也决定不了什么,甚至有的时候连自己都无法决定。
“困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老费。”
尤思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她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满是灰色的房间。
正当她刚走过门时,身后响起微弱的声音。
“小尤,你来了。”
尤思连忙回头,快步再次走到费清的身旁,然而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还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