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陆文修的笔迹。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胭脂,等我,我一定会来——纵是死,也要来。”
纵是死,也要来……陆文修写这话时,是否已预感不测?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土地庙看看。”影道。
“为什么?”
“既然怪事因那夜而起,去事发地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影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老妇人要我们扎纸人,不只是为了祭奠那么简单。”
叶舟同意。两人决定,当晚去土地庙。
城南土地庙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庙祝是个聋哑老人,早早就睡了。叶舟和影翻墙进去,庙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窗照入。
庙不大,正殿供着土地公婆,偏殿堆满杂物。两人仔细检查,在偏殿墙角发现一处异常——那里的地砖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虽然重新铺好,但缝隙比别处大。
叶舟撬开地砖,下面是个深坑,坑里……有具白骨!
白骨穿着破烂的书生袍,身边有个褪色的荷包。影打开荷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张纸,纸上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是陆文修写给胭脂的诗:“今生无缘共白首,来世定当结连理。”
看来,这真是陆文修的尸骨!他确实来了土地庙,但不知为何死在这里,尸体被藏于地下。
“是谁杀了他?”叶舟惊问。
影检查尸骨,在头骨后侧发现裂痕:“是被重物击打后脑致死。是谋杀。”
谁会在土地庙谋杀一个书生?除非……是不想让胭脂和他私奔的人。
苏家人?有可能。但苏家父母虽然反对,也不至于杀人。况且,尸体被藏在这里,苏家人怎会不知?
正思索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急忙躲到神像后。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提着灯笼,正是苏大娘!少的二十来岁,作书生打扮,面容清秀,但眼神闪烁,不像正经人。
“就是这里?”书生问。
“就是这里。”苏大娘指着偏殿,“四十年前,陆文修就死在那儿。我亲眼看见的。”
叶舟和影心中一震。苏大娘亲眼看见?那她……
“奶奶,您真看见是我爷爷杀的?”书生问。
爷爷?叶舟愣住。这书生是……
“是你爷爷,我丈夫。”苏大娘声音冰冷,“那夜,他跟踪胭脂到土地庙,看见陆文修来了,就用砖头砸死了他,把尸体藏在这儿。”
原来苏大娘不是胭脂的亲姐姐,是嫂子!她的丈夫,就是绸缎商的儿子,胭脂被迫嫁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陆文修?”书生问。
“为什么?”苏大娘冷笑,“他娶了胭脂,但胭脂心里只有陆文修,从不正眼看他。他恨啊,恨陆文修抢了他妻子的心。那夜知道胭脂要私奔,他就跟来,下了毒手。”
好一出悲剧!陆文修被情敌所杀,胭脂却以为被辜负,郁结而死。杀人者逍遥法外,还娶了心上人——虽然得不到她的心。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书生试探。
“想让你做件事。”苏大娘从怀中取出个纸包,“这是陆文修的骨头,我当年偷偷藏了一块。你找个道士,做法事,用这骨头和胭脂的遗物,做个‘姻缘咒’,让你爷爷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她恨丈夫,恨到要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书生接过纸包,有些犹豫:“奶奶,这……这不太好吧?爷爷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他活该!”苏大娘咬牙切齿,“他毁了两条人命,毁了我一辈子!我嫁给他四十年,没一天开心过!现在他死了,我也要让他在地下受苦!”
原来如此。苏大娘订纸人,不是为了祭奠胭脂,是为了施咒!她要扎个像胭脂的纸人,烧给丈夫,让丈夫以为胭脂来陪他了,放松警惕,然后用法咒折磨他!
好毒的心思!
叶舟和影在神像后听得心惊。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苏大娘接下来说的话:
“纸人已经订了,是个像胭脂的。等七月十五烧了,你就做法。记住,要狠,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书生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离开土地庙。
待他们走远,叶舟和影才出来。看着坑中的白骨,两人心情复杂。
“现在怎么办?”影问,“纸人还扎吗?”
“扎,但要换个扎法。”叶舟道,“苏大娘要的是报复,但我们不能让无辜者受累。陆文修已枉死,不能再让他尸骨不全;胭脂已含冤,不能再让她被利用。”
“你想怎么做?”
叶舟看着白骨,沉思良久:“我想……让真相大白。”
次日,叶舟照常扎纸人,但暗中做了手脚。他在纸人内部,用朱砂画了安魂符——这是清尘道长教的,能安抚亡魂。又在纸人心脏位置,藏了一小包东西:是陆文修荷包里的铜钱,和他写的那首诗。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这夜,宁波城家家祭祖,烧纸钱,放河灯。苏大娘来取纸人,看到成品,很满意——纸人确实有几分像胭脂,淡紫衣裙,坠马髻,白玉簪,栩栩如生。
“叶师傅手艺真好。”她付了尾款,“今夜子时,我在家烧化。你们……要来看吗?”
叶舟摇头:“不了,我们有别的事。”
苏大娘也不强求,抱着纸人走了。
子时,叶舟和影悄悄来到苏家后院。苏大娘果然在院中设了香案,纸人摆在正中,旁边放着陆文修的骨头和胭脂的遗物。书生请来的道士正在做法,念着咒语,烟雾缭绕。
法事进行到一半,怪事发生了。
纸人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动,是真的在动——手臂抬起,指向苏大娘!
苏大娘吓得后退:“怎……怎么回事?”
道士也慌了:“这……这纸人好像……有灵!”
话音刚落,纸人竟开口说话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幽怨凄婉:“嫂子……你何必呢……”
正是苏胭脂的声音!苏大娘吓得瘫坐在地:“胭……胭脂?是你?”
“是我。”纸人继续道,“四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了真相。文修没有负我,他是被哥哥杀死的……嫂子,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大娘浑身发抖:“我……我不敢……你哥哥威胁我,说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
“所以你就瞒了我四十年……”纸人叹息,“让我以为文修负心,让我含恨而死……嫂子,你好狠的心。”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苏大娘哭道,“你死后,我良心不安,每晚做噩梦。所以我才想……想报复你哥哥,为你和文修报仇……”
“报仇?”纸人冷笑,“用我的名义,折磨他的魂魄?嫂子,你这不是为我报仇,是为了你自己出气。”
这话说中了苏大娘的心思。她无言以对,只是哭。
纸人又转向书生:“孩子,你是文修的孙子吧?”
书生愣住:“我……我是。”
“你爷爷叫陆文修,是个书生,会写诗,会画画。”纸人声音温柔了些,“他死得冤,尸骨不全,无法投胎。你帮帮他,让他入土为安,好吗?”
书生看向苏大娘。苏大娘终于点头:“好……好……我告诉你尸骨在哪儿,你……你让他入土为安吧。”
纸人这才缓缓倒下,恢复成普通的纸人。
院中一片寂静。道士早已吓跑,只剩苏大娘和书生,还有暗处的叶舟和影。
“刚才是……”影低声道。
“是我在说话。”叶舟也低声,“用腹语术。纸人里的机关,能让我控制它活动。”
原来如此。影笑了:“你还有这本事。”
“跟街头艺人学的。”叶舟道,“希望能化解这段恩怨。”
苏大娘果然兑现诺言,带书生去土地庙挖出陆文修的尸骨,重新安葬。书生将爷爷和胭脂合葬——虽然生前不能成婚,死后总算在一起了。
苏大娘从此常去坟前祭拜,忏悔自己的过错。书生也常来,给爷爷扫墓。
至于叶舟,他得了笔丰厚的报酬,但心中并无喜悦。这段四十年前的旧事,让他感慨万千。
爱恨情仇,生死别离,最后都归于尘土。
只有那盒胭脂,还留在他铺子里。苏大娘说不要了,留给他作纪念。
叶舟将胭脂盒放在柜台上,偶尔打开闻闻。茉莉香混着檀香和安息香,仿佛还能闻到那个叫胭脂的女子,短暂又凄美的一生。
影有时会看着胭脂盒发呆。叶舟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一个女子的执念。爱也好,恨也好,四十年不散。人这一生,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叶舟答不上来。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就像胭脂,她等了一夜,等了一生,等到死后四十年,才等到真相。
值得吗?
没人知道。
铺子照常营业,日子照常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叶舟会听见一声叹息,极轻,极幽怨。
他望向柜台上的胭脂盒,盒盖上的牡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仿佛那个叫胭脂的女子,还在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等待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