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过程。
抵在他肩上的额头不再僵硬,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急促破碎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那股恐怖的精神力波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从狂暴的海啸退潮为宁静的涟漪。
实验室的仪器警报一个接一个熄灭。
寂静重新降临。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郁知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褚闻殊靠在他肩上,安静地汲取着他的信息素。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近到他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能闻到雪松信息素从暴戾混乱回归清冷沉稳的全过程。
而他自己——
郁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脸颊烫得可以煎蛋。
但他并不讨厌。
甚至,当褚闻殊无意识地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时,一股陌生但柔软的暖流从心底涌起。
是被需要的满足感。
是意识到自己能够安抚如此强大存在的震撼。
是一种他还无法命名的悸动。
褚闻殊终于直起身,“抱歉。”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平稳,“让你看到这副……不堪的样子。”
郁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强迫自己从刚才那种奇异的氛围中抽离:“学长,你刚才是……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叫医疗队?或者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褚闻殊摇摇头,示意郁知扶他到休息椅。他的手指依旧冰凉,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至少已经能自主行动了。
他闭眼靠进椅背,缓了整整半分钟,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郁知从未听过的沉重疲惫:
“不是生病。是精神海暴乱。”
郁知怔住了。
“我的精神力先天评级太高,量级也太庞大。”褚闻殊睁开眼,银灰色眼眸里倒映着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就像一颗注定坍缩的恒星。这些精神力如果放任不管,会从内部开始自我吞噬,最终摧毁宿主的一切意识——通俗点说,就是变成一个拥有毁灭级力量的疯子。”
他说得平静,郁知却听得脊背发凉。
“研究院为我设计了全套的控制方案:每月一次的精神力梳理,每周服用的特制抑制剂,定期更换的信息素调节贴片……”褚闻殊扯了扯嘴角,“全都只能延缓,不能根治。就像用纱布去堵决堤的洪流。”
“那刚才……”郁知迟疑地问,“为什么会突然……”
“按理说,距离下一次暴乱至少还有十天。”褚闻殊的眉头微皱,这是郁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实的困惑,“今天下午我本来以为只是常规的负荷性头痛,没想到是精神海暴乱提前了。”
“那学长你还帮我辅助精神力……”
“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褚闻殊对上郁知担忧的眼睛,安抚地笑笑,“只是……”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的迟疑更加明显。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
“刚才你的信息素,让我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安抚效果。不是强行镇压,不是药物麻痹,而是像……”他寻找着比喻,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块拼图。暴乱的痛苦不是被‘压制’,而是被‘补完’了。”
实验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郁知消化着这些话里的信息量——精神海暴乱、提前爆发的崩溃、自己信息素的特殊安抚作用……这一切都太过离奇,离奇到像小说的设定。
“我不知道原理是什么。”褚闻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可能需要回去查资料,可能需要安排专项检测。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看向郁知,眼神复杂,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克制的陈述:
“你的信息素,是目前为止唯一能真正缓解我症状的东西。”
窗外冰冷的银辉洒进实验室,在地面铺出一片光斑。
“已经这么晚了。”褚闻殊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你现在赶回去恐怕来不及赶上宿舍门禁了。”
“我……我叫车试试。”郁知说,但声音里已经带了犹豫。
“ 太危险了。”褚闻殊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仪态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他走到郁知面前,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Omega。实验室的顶灯在他银发上打出柔光,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客房一直备着,所有生活用品都是新的。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院,不会耽误早课。”
郁知张了张嘴。
留宿在学长家里——这太越界了,太……不合适了。
可是当他抬头看向褚闻殊,看到对方眼中尚未褪去的疲惫,看到那抹被精心隐藏的脆弱,又想起他忍着疼痛为自己辅助精神力的模样,拒绝的话语就卡在了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