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观澜第一次见到林睿,是在十四岁那年的深秋。
那天晚自习结束,教学楼里人声鼎沸,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校门,寻找各自的父母。应观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同学们被一一接走,心里那点因为父母临时加班而产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冰冷的焦虑取代。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次第亮起,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寒风卷着枯叶,刮过空旷的街道。应观澜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心里开始后悔没听母亲的话,带件厚衣服。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自己走回家的时候,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了他面前。
骑车的人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单脚支地,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和略显凌乱的短发。
“同学?”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温和。
应观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家长没来接?”那人又问,目光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
“嗯。”应观澜低声应道,心里那点尴尬和不安,在对上对方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时,莫名消散了一些。
“顺路吗?”那人指了指应观澜家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正好要去那边,带你一程?”
应观澜下意识地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
“巧了,我也去那边办点事。”那人笑了笑,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有点冷。”
应观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后座。车子有些高,他脚尖勉强点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轻轻抓住那人的衣角。
“我叫林睿。”骑车的人自我介绍,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给住宿的弟弟送点药。”
“哦……我叫应观澜。”应观澜小声说,脸颊因为夜风的吹拂和某种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烫。
“嗯,知道了。”林睿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脚下加了点力,自行车平稳地驶入了夜色。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应观澜偷偷看着林睿的背影,宽阔,清瘦,穿着廉价的冲锋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骑车很稳,偶尔会偏过头,低声提醒应观澜“坐好”、“抓紧”。
应观澜的心,就在这颠簸和夜风里,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偏离了轨道。
那晚,林睿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应观澜跳下车,连声道谢。林睿只是摆摆手,说了句“快回去吧,外面冷”,便骑上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应观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充实感填满。
从那天起,应观澜不再让父母接他放学。
每天晚上,他都会提前一点离开教室,躲在教学楼后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等那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骑着破旧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那条路的尽头。
他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林睿停下车,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布袋,然后走进校门,走向三班的方向。有时候,林睿会和那个叫许皓礼的男生说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有时候,林睿会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地走。
应观澜就那么看着,心跳随着林睿的出现而加速,又随着他的离开而慢慢平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能看到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这一天,才算真正结束。
这种隐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羞涩和悸动的守望,持续了将近一年。
应观澜十五岁生日那天,他站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晚自习后,他鬼使神差地,跟在林睿身后,走了很远。林睿似乎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
应观澜躲在暗处,看着林睿和另一个穿着同样款式冲锋衣、但看起来更成熟些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林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对方。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林睿则靠在工厂斑驳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了应观澜藏身的方向。
应观澜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睿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着应观澜惊慌失措的脸。
“躲在那儿不冷吗?”林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观澜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林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布袋,递给他。
“给你的。”他说
“生日礼物。”
应观澜愣愣地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字迹刚劲有力,是林睿的笔迹。
“我……谢谢……”应观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用谢。”林睿看着他,眼神温和,“喜欢吗?”
“喜欢……”应观澜用力点头,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林睿的眼睛,“林睿哥,我……我有话跟你说。”
林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吧。”
“我……”应观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我喜欢你,林睿,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低下头,不敢看林睿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和应观澜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