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被重新注入了鲜活饱满的色彩。一切似乎和从前一样,却又分明处处不同。
沈沐阳依旧是那个黏人精,甚至变本加厉。他恨不得把林屿晏别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林屿晏家楼下,手里永远拿着热乎乎的豆浆和包子(换着花样买,直到摸清林屿晏的口味偏好)。课间十分钟,他不再仅仅是沉默地站在三班门口当“门神”,而是会溜进教室,坐在林屿晏旁边的空位上(许皓礼很有眼色地“主动”让出了位置),要么趴在桌上看林屿晏做题,要么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打瞌睡,要么就低声跟他讲一班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或者吐槽老王头今天又怎么“含沙射影”地敲打他“注意影响”。
林屿晏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尤其在同学微妙的目光注视下。但沈沐阳的态度太过坦然,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亲密无间。渐渐地,林屿晏也放弃了抵抗,由着他去。只是在他靠得太近、呼吸喷在颈侧惹得他耳朵发红时,会面无表情地用手肘把他顶开,或者在沈沐阳讲无聊笑话时,冷冷瞥他一眼,往往能让沈沐阳立刻收敛,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然而,有些伤痕,即使表面愈合,内里依旧脆弱。有些不安,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的甜蜜暂时掩盖。
变化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
篮球场上,沈沐阳正和几个一班的男生打半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蓝发在阳光下跳跃,动作流畅,投篮精准,不时爆发出清亮的笑声和喝彩,吸引着不少目光。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休息的女生,目光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那个耀眼的身影。
林屿晏和许皓礼坐在看台阴凉处。林屿晏的目光也落在沈沐阳身上,看着他奔跑、跳跃、得分,看着他汗湿的额发和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笑容。心里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又开始悄然翻腾。沈沐阳太亮了,像太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别人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运动衫、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拿着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笑意盈盈地朝着刚刚下场、正用衣角擦汗的沈沐阳走了过去。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文艺委员,叫苏蔓,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在学校里颇有人气。她和沈沐阳似乎认识,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水和毛巾递了过去。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屿晏看到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放在场边椅子上的背包,大概是在说自己带了水。苏蔓也没坚持,又笑着说了两句,把水和毛巾收了回去,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和沈沐阳聊了起来。沈沐阳似乎也回应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没什么距离感的笑容。
阳光很好,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很和谐。男生高大帅气,笑容明朗;女生漂亮大方,巧笑倩兮。周围似乎还有人起哄吹口哨。
林屿晏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垂下眼,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滑落。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沉闷的、带着酸涩的涟漪。
他知道这没什么。同学之间递瓶水,聊几句天,再正常不过。沈沐阳甚至没接对方的水。可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那种毫无芥蒂的笑容,还有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某个隐秘的角落。
许皓礼在旁边嘀咕:“啧,苏蔓又来了……阳哥还真是受欢迎哈。”他碰了碰林屿晏的胳膊,挤眉弄眼,“晏哥,不吃醋?”
林屿晏没理他,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球场,而是望向远处光秃秃的旗杆。
放学时,沈沐阳像一阵风一样跑过来,额发汗湿,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林屿晏:“走!今天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带你去!你肯定喜欢!”
他的手指刚碰到林屿晏的手背——
林屿晏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甩手,将沈沐阳的手甩开了。动作有些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明显的抗拒和……怒气。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他愣愣地看着林屿晏:“……怎么了?”
林屿晏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看着沈沐阳错愕的脸和悬在半空的手,心里那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不喜欢你跟别的女生说话笑”?
太幼稚了。也太……不像他了。
他抿紧了唇,脸色微微发白,避开沈沐阳探究的目光,一声不吭,转身,几步走到旁边花坛的水泥台子边,背对着沈沐阳,一屁股坐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沈沐阳:“……”
他完全懵了。这是……闹脾气了?因为什么?下午不还好好的吗?
他走过去,在林屿晏旁边蹲下,仰起脸,试图去看他低垂的脸:“林屿晏?到底怎么了?手这么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想伸手去碰林屿晏的额头,又想起刚才被甩开的手,动作顿住了,改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话呀,别吓我。”
林屿晏不理他,只是把脸扭向另一边,抱着胳膊的手更紧了。耳根却因为沈沐阳靠近的气息和低声的询问,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
沈沐阳看着他这副明显在生闷气、却又倔强地不肯说的样子,心里那点无措,渐渐被一种新奇又好笑的感觉取代。他的晏晏,平时总是冷冷淡淡,像块捂不热的冰,居然……也会闹脾气?还闹得这么……可爱?
是的,可爱。虽然林屿晏现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沈沐阳就是觉得,他这副气鼓鼓又别扭的样子,比平时那副疏离冷静的模样,生动可爱一百倍。
他忍住想笑的冲动,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林屿晏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到底谁惹我们家晏晏不高兴了?嗯?告诉我,我去揍他。”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耳根更红了。他猛地转过头,瞪向沈沐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燃着两簇小火苗,因为气恼和羞窘而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