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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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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屿晏猛地低下头,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的课,林屿晏上得浑浑噩噩。思绪像一团乱麻,时而揪紧,时而空茫。沈沐阳的蓝发,王主任暴怒的脸,那声“报告”,碘伏棉签冰凉的触感……无数画面和感觉在脑海里冲撞。

放学时,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林屿晏推着车走出车棚,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沈沐阳也推着车,等在校门口的老位置。那一头蓝发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幽蓝火焰。看到林屿晏出来,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示意了一下方向。

两人并肩骑上车,汇入车流。谁都没有开口。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呼啸而过的寒风。

骑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校门口那些窥探的视线后,沈沐阳才侧过头,看了林屿晏一眼,语气寻常地问:“手还疼吗?”

林屿晏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惊涛骇浪,那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事。”他低声说。

“嗯。”沈沐阳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老王头气疯了。叫了家长。”

林屿晏心头一紧,猛地看向他。

沈沐阳却嗤笑了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放心,我家没人。陈叔去的。捐了笔钱,给图书馆换批新电脑。老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林屿晏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暗流——捐钱,摆平。用他那个世界的规则,轻易抹去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叛逆可能带来的后果。代价是什么?是更多的钱?还是某种更隐形的交换?

“头发……”林屿晏喉咙发干,艰难地问,“……怎么办?”

沈沐阳转头看他,蓝发在风中飞扬,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个嚣张的弧度:“什么怎么办?染都染了,好看吗?”

林屿晏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退缩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光,一时语塞。好看吗?那蓝色如此扎眼,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疯狂。可偏偏配着沈沐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坦荡的眼神,竟有种奇异的、灼人的生命力。

“为什么?”林屿晏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沐阳沉默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清晰而坚定:

“因为他说得不对。”

“什么?”

“老王头,还有那些人,”沈沐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们说你的头发不三不四,说你……不像样。他们凭什么呢?头发长在你头上,染什么颜色,关他们屁事?就因为这,就要被指着鼻子骂?就要被逼着剪掉?就要被当成异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林屿晏,眼神里有一种林屿晏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林屿晏,我没觉得你那缕蓝毛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酷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蓝发映衬下,耀眼得让人心悸,“所以,他们不是看不惯吗?行啊,那我也染。要骂,连我一起骂。要处分,连我一起处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我觉得挺酷的”。是“要骂连我一起骂”。

没有煽情的告白,没有英雄救美的桥段。只有最直白、最笨拙、也最蛮横的“共犯”宣言。

林屿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捏住刹车,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他单脚支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沐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酸胀得厉害。

沈沐阳也停下,就停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蓝发在路灯初亮的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沈沐阳,”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有病?”

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那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可能吧。”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反正染都染了,洗不掉了,起码得等两个月。”

他看着林屿晏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笑容慢慢收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屿晏,别怕。”

“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头发比你多,染得比你蓝,要炸也是先炸我。”

很幼稚的安慰。很沈沐阳式的逻辑。

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开了林屿晏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堤坝。

滚烫的、酸涩的、混杂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御。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骤然模糊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车把,骨节泛白,身体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

沈沐阳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脆弱的后颈,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酷的手攥住了,酸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伸手碰碰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在渐渐浓郁的暮色和寒风中,沉默地站着。

像两棵并肩生长、根系却在地下悄然缠绕的树。一棵伤痕累累,沉默地对抗着风霜;另一棵则不管不顾地开出最鲜艳、最离经叛道的花,用自己张扬的存在,为对方挡去一些窥探和冷眼。

许久,林屿晏才重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些翻涌未息的东西。他没看沈沐阳,只是重新蹬动自行车,声音低低地,几不可闻地飘散在风里:

“……傻子。”

沈沐阳听清了。他看着林屿晏重新骑远的、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那么孤绝的背影,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扬起一个巨大的、灿烂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嗯,我傻。”他对着那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然后用力一蹬,追了上去。

夜色彻底降临,华灯初上。一蓝一黑两个身影,在车流中并肩前行,像两颗偏离了轨道、却固执地闪烁着自己光芒的星星。

骨缝里,那被蓝色火焰灼烧过、又被酸涩洪流冲刷过的裂隙,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滚烫的、带着刺痛却又令人战栗的浆液。

它不再冰冷,不再空荡。

它被另一个人的疯狂、坦荡、和笨拙的温柔,彻底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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