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阳那一头嚣张的蓝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核弹,引爆了云帆三中建校以来最诡异、最沸反盈天的周一清晨。
操场上数千师生,集体失声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天空的哗然。惊呼,吸气,难以置信的议论,甚至还有压抑不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主席台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王主任。
王主任握着话筒的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死死瞪着台下那个蓝色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他想怒吼,想咆哮,想立刻冲下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揪上来,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沐阳家……那不只是有钱。他不敢,至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对待林屿晏的方式去对待沈沐阳。
最终,所有的怒火、屈辱和无法发泄的憋闷,全都化作了对台上另一个人的、更加怨毒的瞪视。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射向还站在台边、手里捏着检讨稿的林屿晏。
都是因为他!这个祸水!这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林屿晏却没看他。他的目光,自沈沐阳走出队列、那一头刺眼的蓝色闯入视野起,就没再移开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冷。耳边所有的喧嚣——王主任粗重的喘息,台下海啸般的声浪,国旗猎猎的声响——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视线里那片越来越近的、蓝得灼人的颜色,清晰得刺眼。
沈沐阳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一种……“看我牛逼不”的、孩子气的嚣张。
林屿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剧烈跳动起来。那跳动如此凶猛,撞得他胸腔发麻,耳膜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晕眩的震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为了……他?
为了对抗王主任的偏见?为了嘲笑那些无聊的校规?还是仅仅因为……少年人一时兴起的、不计后果的叛逆?
林屿晏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沈沐阳顶着那一头蓝发,穿过人群,走到主席台下,仰头看过来时,他胸腔里那口被冰封了太久、几乎要凝固的寒气,突然就被那团蓝色火焰,“轰”地一声,点燃了。
不是温暖,是灼烧。带着毁灭般的、令人恐慌的滚烫。
升旗仪式最终在一片混乱和窃窃私语中草草结束。王主任甚至忘了做总结陈词,就铁青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主席台。沈沐阳被年级组长和几个老师围着,带走了。林屿晏默默走下台,回到三班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异,探究,幸灾乐祸,难以置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百倍。
许皓礼挤到他身边,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语无伦次:“晏哥……我靠……沈沐阳他……他疯了?他是不是疯了?!这……这怎么办啊?”
林屿晏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已经被捏得皱巴巴、边缘染上一点血迹的检讨稿。指尖冰凉,但掌心却一片滚烫。
回到教室,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没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和压低的气音交流。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沈沐阳那惊世骇俗的一头蓝毛,以及他和林屿晏之间那已经彻底摆上台面、再也无法被忽视的关系。
“我操,真染了啊?全头!那么蓝!”
“为了林屿晏?这他妈是真爱吧?”
“真爱个屁,我看是疯了!跟王阎王对着干?”
“沈沐阳家里……应该没事吧?”
“有事也是他活该!不过……真他妈帅啊……”
林屿晏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隔绝了所有信号的石像。他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全是那片刺眼的蓝。耳边回响的,全是沈沐阳仰头看他时,眼中那片坦荡的、灼人的光。
一整个上午,沈沐阳都没有出现。九班那边也异常安静。偶尔有老师进出,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关于沈沐阳被叫去校长室、被勒令立刻染回来、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处分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
林屿晏的心,一直悬着,沉甸甸地往下坠。那份灼烧感退去后,留下的是冰冷粘稠的后怕和……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如果沈沐阳真的因此受到严重的处分,甚至影响升学……他不敢想。
午饭时间,林屿晏没去食堂。他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再承受那些目光。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
林屿晏若有所觉,抬起头。
沈沐阳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校服(可能是备用的),但那一头蓝发,依旧嚣张地顶在头上,颜色甚至因为教室光线的缘故,显得更加鲜亮夺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径直落在了林屿晏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沈沐阳看着林屿晏苍白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和担忧,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安抚,又像是“我没事”的宣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没有回自己的班级,而是径直走到了林屿晏的座位旁。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沈沐阳在林屿晏课桌旁停下,很随意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检讨写得怎么样?三千字憋出来没?”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只是课间随口一问,问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作业。
林屿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蓝得晃眼的头发,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沐阳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林屿晏摊开的课本上。“碘伏棉签,手上伤口记得消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别感染了。”
那是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透明小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
说完,沈沐阳没再多停留,也没看教室里其他任何人,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三班教室,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观众,和座位上那个对着碘伏棉签盒子、彻底失语的林屿晏。
直到沈沐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凝固气氛才骤然炸开。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我他妈没看错吧?!”
“碘伏棉签???”
“他还敢来?还这么……淡定?”
“这算什么?战地慰问?”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沈沐阳……牛逼!”
许皓礼凑过来,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看林屿晏僵硬的表情,吞了口口水,小声道:“晏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屿晏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拿起那个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小盒子。塑料外壳冰凉,里面的棉签整齐排列。沈沐阳甚至没问他的手具体怎么样了,就直接给了这个。是看到了他昨天胡乱缠的纱布?还是……只是觉得他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