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再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魔域时: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这边,快。”星月指挥着双目无神的她,跌跌撞撞地,在庞大的魔域行走,手指被琉璃瓦片刮破,鲜血滴落在一旁的枯草,生命垂危的枯草即刻焕发新生。
呼吸越来越重,一呼一吸都如一记重锤砸下,南音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强撑着往前。
突然她脚步一顿,目光失神地望着前方。
不明所以的星月打个转绕回来,急得在空中乱转:“主人快,快啊!”
南音视若无睹般,眼底的光芒一寸寸暗淡。
眼前的扼月殿中,一袭绀青色长袍的卫泯溪正攥着一凡人的喉咙,琉璃瓦的光芒照亮他嗜血的双眼,鲜血顺着他修长手指流下,淌入脚下的黑渊。
“咔嚓”一下,脖骨清晰断裂的声音,穿透寂静的黑幕。
她身形一颤,惊动了杀人的魔神。
星月瞬间呆住,在卫泯溪回头之前,钻进南音的袖口。
“醒了?”他朝她走来,将染血的手别至身后,嘴角尽量地咧开,仿若适才凶残嗜血的杀人狂魔,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另一个人般。
注意到她流血的手指,她拉起他的手,隔空抚摸过伤处,伤口立即愈合,与平常无异。
南音恍惚后退,昨日的一幕幕场景,在混沌中慢慢清晰,她记起来,此时此刻的她,已无处可去。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概能猜得到原因,她还是开口询问。
“你觉得呢?”他低着头,摩挲她的手指。
语气缱绻诱人深入,却在人预备前进之时,一刀捅进胸口。
他附耳过来,毫不掩饰眼底的疯狂:“当然是因为你体内的那半片婆那果,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凉意顺着耳骨吹进血液,将她的骨头都冻得生疼。
“从现在起,你就是婆那果的生长容器,不要让自己受伤,也别妄想,能够离开这里。”
她的死活与他没有关系,救她也不过是她有用罢了。
“好,我知道了。”南音将手抽出,扫了眼脚下,一抹坚定的情绪悄然而生。
卫泯溪看着空荡的手,竞有片刻的失神。
南音走进扼月殿,只在刚才两人交谈的间隙,殿内的残藉包括地上的血迹,就已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向殿堂中心,那块黑漆漆又阴森森的牌匾,写着“扼月殿”三个字,她盯着看了许久,久到从指尖到心口,都变得冰凉。
卫泯溪来到她身旁,发觉她一直盯着牌匾,眉头即将皱成一条长线,他突然心生烦躁,抬手将牌匾的“扼月殿”三字抹去:“我正好有给此殿改名的想法,不如小师姐给个建议?”
“可以吗?”南音迟疑地问,在她的记忆中,师父师兄都曾告诉过她,不要随意插手别人的事。
他不回答,只将掌心置于她身前。
南音用指腹在他掌心上书写,空白的牌匾上同时显现字体,写完她回头,认真地看着卫泯溪:“流云殿,取自杳霭流云,有安定祥和之意,你觉得怎么样?”
卫泯溪垂眸,有些不满,一个毁天灭地的魔主,不适合这样的名字。
一个名字,表明了她的态度,即便已被所有人抛弃,她仍不会行报复三界之事。
“放心,既你救我一命,待时机成熟,我会将婆那果取出来,给你。”南音扯着嘴角,笑了下。
脱了鞋袜,赤脚走向流云殿后的无望海,布满伤痕的脚掌,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入细沙里。
两边脚印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站在线的尽头,站进扑打的浪潮里。
破碎的背影直直挺立,似有一股无形的倔强,将碎片稍微粘合。
她不想做虐杀苍生的刽子手,也不愿被逼着做护佑苍生的神女,一个是她无法承担的罪孽,一个是她无法承担的责任。
“你想要的我都能答应你,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她站上礁石,回头看他。
“如今的你还有什么筹码?”卫泯溪站在流云殿中,与她遥遥相望。
外面的人都想让她替他们死,只有这里能让她得到喘息。
在婆那果未取出前,卫泯溪不会让她死,命都握在他手中,所以她没资格和他谈条件。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南音摇头,落下一抹失落。
刚要从石上下来,却脚下一滑,他瞬间来到身前,抬手将她扶住。
她灰蒙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亮,继而弯眉笑了。
卫泯溪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皱了皱眉刚要后退。
被她反手擒住手腕:“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我与你一样了。”
一样地遭所有人背弃、欺凌、诓骗,被他们以冠冕堂皇的名义要求去死,在这诺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最能懂得彼此内心,最深处的苦楚。
“以前我不明白,为何你总是希望我恨你,如今身临其境,一切都明了了。
“你要斩断一切后退的可能,绝不容许自己再重蹈复撤,感情于你而言皆是虚妄,你只相信手中的力量。”
“可是人活一世,怎能不尝遍千般滋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挣开她的手,后退一步,轻扫了扫衣袖,凝望着她,似要将她看穿。
南音上前一步,一字一句,诚恳发问:“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他微微一震,嘴角弧度缓慢下压,他俯身打量她:“这就是你的新计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是不会放弃杀他的。
明白他的痛苦又如何,两人都回不到曾经,那些欺骗、伤害更不可能如尘埃般拂去。
南音没有否认:“你不喜欢?”
他直起身子,坦率地摇头:“不喜欢,甚至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