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我想,于是开始转移话题:“那我的样子呢,你也喜欢吗?”
“非常喜欢。”他坐起身来,一只手摩挲着我绑起来辫子的发尾,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顺着我的眼窝一直画。
“这种颜色最适合你了,墨蓝色的如夜晚天空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
“不说说眼睛像什么吗?”
“像琥珀。”
“哈哈,但这并不是我。”
“那你是谁呢。”
“我只是一个可怜人,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的未来和行动,也不是由我自己能决定的。你居然会说将对比色拉到最大的样子是美的,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很美,一个模子浇制,再倒出来印刻的美,所以都很无聊,我也是。”
“我也很无趣吗?”
“当你对我做出言情男主一样对待行为后,你的行为就可预测了,你就变得无趣了,况且是对这样千篇一律的我,你居然下得了手。”
“我们的故事确实不该这么简单地被描述出来”,他稳稳坐直了,思索,但是目光依然盯着我,“喂,话说,你是什么很脏的东西吗?”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怕只是你们这么想吧。即使在任何时候,我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因为我觉得我这样的人,这样有趣的性格,明明在哪里都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真是平凡又自信啊……普信女。」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不是偶然看见你消失又出现,我是不会发现我的。”
“那真是,谢谢你发现我了。”我忍不住打断。
“你就像夜幕里的花,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但是花不像你,只是你的存在,就是如此独特。”
“现在说这些也挺奇怪的。”
【既然我们不用上学了,就一起到外面看看去吧。】
我眼前逐字弹出这样的字幕。我的嘴唇开合,陌生的话语流利地从我口中说出来……
*
“下辈子想当条狗。”我自言自语。
那句话居然让我从郁生竹家逃出来了,走在路上,看见路人的幸福,我却感觉自己被细水般的东西冲乱了。
“为什么呢?”
“因为当个狗可爱的话就能被人爱,被人养着了。”
“野狗不是自己生存的吗?”
“嘛,是这样,但是大多数狗都是被人养着的,这样我幸福的机率比较大。”
“但是狗的寿命短啊。”他还是认真地偏过头来看我。
我们并肩走在夜晚的河边,这条路我从小就走,如今堤岸装上了斑斓的灯,光与影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流淌、变换。
那光很土,玫红、荧绿、宝蓝,按彩虹的顺序渐次变换着。
激光不能很好模拟出人类世界的自然色彩——射入人眼的光线过于激烈。领导的审美也不是很好……
身旁是他,记忆中催我快走的唠叨,已换作此刻的沉默……
我看向他,他脸上是各种游移的、菱形的透明光斑。
昨夜雨水未干,在灯罩上凝成水珠,在他的锁骨上积聚、折射出人鱼般璀璨的珠链,也像鱼细腻的鳞,我越看越晕……
尽管大脑里什么都没有想,话语还是从我口中流出:
“短就短吧,我现在就不想活了,人真的只要活十几年就很累了——因为快乐的时候太少了,万分之一的时候我才是真正快乐的,而为此我在那之后要付出漫长的等待。”
「这话很像你会说的吧……」
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抽了一下,我痛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我没有心脏病啊?)
也许是我伪装得太好,他丝毫没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对。
街灯刚好渐次亮起,唤醒了黑夜蛰伏的飞虫,它们在光晕下聚成团。
仿佛被那光晕迷惑,他走近,我们并排行走时的缝隙,原本弥漫的夜色,被填满了。
先是衣袖的布料被轻轻牵扯,接着,一种确切的暖意,挽住了我。
「游虫彷徨于这终末夜昼……」
我惊讶地看着郁生竹,他想说些什么?
“那现在呢,你感觉幸福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我都在你失踪的情况下和你出来了,你还不开心吗?”
他的肩膀顺势靠了过来,两侧略长的头发也随之散落,轻垂在我的肩头。
我感到脖子和颈椎痛。
“开心,当然是开心的。可是当我看到这街上还有那么多人,尤其是看到我们这样的年轻男女一起时,我突然就觉得不幸福了。我感觉他们都在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觉得我们不比他们幸福。然后他们尽情地走在我们面前表演,好像炫耀一样。对不起,我知道他们没有那种意思。但是他们可能觉得我不着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