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显在桌底下勾了勾南梧的手心:“阿梧,别说气话,等成亲后去县城,我给你多买些礼物,县城的酒楼菜色更丰富,有许多你没见过的特色小吃,杂耍团,晚上还有灯会。”
突然探过来的手吓得南梧攥紧拳头,将那两根作乱的手指握进掌心,反应过来后立马放开想把手抽走,却被墨显拽住,粗糙的手指循着手腕径直往袖子里钻。
南梧朝他使眼色,那人就沉沉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压抑着熟悉的欲念。
他吞了口唾沫,不大有底气道:“不吃就不吃呗。”
说完又觉得这样太怂了,跟他怕墨显一样,当即挺直腰板为自己找回场子:“那我到时候想吃什么你都不许阻拦,不然让你好看。”
“好。”墨显松了力道,掌心滑腻的手像尾小鱼般溜走,走之前还警告似的甩了他一尾巴。
看着手背上的三道白痕,墨显垂着眸笑。
郎中蹙眉左看右看,总觉得桌下凉飕飕的,他迅速将凳子往后一推朝桌底看去,两人都规规矩矩坐着,界限分明。
南梧两手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等干爹抬起头,立马抬脚去踩墨显的靴子。
酒楼上菜速度快,没多久店小二就把菜上齐了。
南梧不能喝酒,两壶酒全都进了墨显和郎中的肚子。
他看着干爹顶着一头白花花的头发、鼻头通红跟墨显拼酒,总觉得反差感极强,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个易容了的中年人,不是真的七老八十。
这顿饭吃到暮色沉沉,天边仅剩一丝亮光。
墨显将两人送回医馆,叮嘱站在檐底下逗鸟的南梧:“我明日不在,怕你无聊,拜托了樰哥儿和王敏嫂子过来。”
南梧眼睛一亮:“正好凑够四个人,可以玩斗地主了!”
墨显:“......”
他看着没心没肺的少年,摸摸他圆润的脑袋:“阿梧回来后教教我,以后我陪你玩。”
南梧舀了勺小米倒进食槽,扭头看他:“最少得三个人,两个人怎么玩?”
“还有墨墨和咪咪呢,它们输了都算我的。”
南梧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那你可得好好挣钱,不然就要倾家荡产了。”
墨显和他碰了碰肩膀:“我若倾家荡产,就将自己卖给阿梧抵债。”
躲进屋里的郎中听不下去了,剧烈咳嗽两声,提醒墨显该走了。
“一身酒臭味,离我远点。”南梧眼神躲闪,推开凑上来的墨显:“你还走不走?再不走就要子时了!”
“走。”墨显顺着他的力道走出屋檐,又转身刮了刮少年眼睑下的薄红:“阿梧。等着我。”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层意思,南梧知道自己一旦点头,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份不到一个月的感情是谎言和利用炼化后凝成的蜜糖,哪怕有墨显的承诺,也包含太多不确定性,独自飘摇在异世的南梧难免生出胆怯。
他下意识向信任的人寻求安全感:“墨显,我害怕。”
墨显指尖抚上少年的眼睫,像颗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驱散他眼眶里的惶惶不安:“我就在外面守着,别怕。”
南梧顿时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还想进我屋里跟我躺一张床上?”
墨显看着他不说话。
“咳咳咳咳咳咳!”
身后亮着灯的屋子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墨显轻笑:“我哪敢,你干爹盯着我呢。伺候完南少盥洗,我就离开。”
咳嗽声渐渐平息。
两人对视一眼,南梧偷偷捂着嘴笑。
送走墨显后,南梧抱过虎视眈眈盯着鸟笼的咪咪回屋,感觉重了许多:“咪咪,墨显一天喂你几顿啊,胖成这样。”
咪咪躺在他胳膊上,摊着白肚皮:“喵喵~”
没了小肥猫的盯梢,笼中的小鸟总算能闭着眼安眠。
墨显离开后没有回村,去了牙行找徐三通。
牙行大门前灯火通明,徐三通正指挥着人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搬出来,看见墨显过来,先没忍住笑出声:“这成个亲,连兄弟后院的树都要搜罗走,没看出你小子还是个痴情种。”
“徐兄上次便帮了我和阿梧,这次又慷慨让出梧桐树,墨显必铭记在心。”他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这是我的心意,徐兄一定要收下。”
“嘶——”徐三通震惊地看着他:“你小子!还藏私房钱?”
墨显挑眉:“徐兄若是收下,私库便也能扩充了。”
“这我可不能收,回头你嫂子得骂我不懂事。这棵梧桐树啊,就当是贺礼,正好种了六年,寓意也好。”
徐三通拍拍他肩膀:“快回去吧,别跟你徐兄在这假客气,那树你不挖走,我也是要砍掉的。”
话说到这份上,墨显便没再推辞,将树扛到肩膀上往镇外走。
徐三通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小子,真有力气。”
寂静的山村中,第一缕晨光洒在山脚下的院子里,为青绿色的梧桐叶镀上金边。
墨显抚摸着苍翠的树干,亲手将红绸系成的大红花寄到树干上,仰头看刚长出来没几天的嫩叶。
挪了个窝,梧桐树不仅没有萎靡,反而愈发生机勃勃。
他一晚上没睡,将屋里屋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南梧剪的喜字也被贴到墙上,窗上,门上,深色的粗布床帐换成了红绸。
屋里屋外都红彤彤一片,格外喜庆。
镇上的南梧就惬意多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趿拉着鞋打开门,外面的架子上有郎中提前准备好的热水,现在温度正好。
他盥洗后戴上头套做好伪装,跑去前堂。
郎中正给一个病人抓药,就见南梧哒哒哒跑出来,喊了声“干爹”,然后拼命晃胳膊,示意他该拆夹板了。
他迅速包好药,写了医嘱,将病人送走。
郎中先净手,然后掀开南梧的袖子,拆除绑了许久的夹板。
南梧转了转略微浮肿的胳膊:“再绑几天我觉得手都要废了。”
郎中拿出提前配好的药膏给他抹上,虽然夹板上包了纱布,但南梧皮肉薄,依旧硌出不少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上完药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五。
南梧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早晚各上一次药,总共上五天。”
郎中摸着胡子点点头,比了个拿筷子吃饭的手势,又指了指与后院相连的小门。
南梧捏着药瓶,风风火火往后跑:“我吃完饭再过来。”
郎中在锅里温了粥还有一大早起来蒸的肉包子,闻着香味扑鼻。
他吃饱后找来厚一点的纸片自制了扑克牌,正好冯又樰和王敏也到了,南梧讲解完规则后,四人便在医馆的柜台上斗地主。
南梧玩斗地主就没输过,自觉是个中高手,小孔雀似的站在椅子上宣布:“我提前说好啊,输的人脸上要帖白条,都不许耍赖。”
郎中捋了捋胡子,表示没问题。
王敏笑得温婉:“好啊。”
冯又樰也没意见。
看着这帮老弱小,南梧觉得已经预感到自己是如何大杀四方了:“那就开始吧,我来发牌。”
他刚开始因为熟悉规则赢了几局,还没来得及膨胀,就被冯又樰和郎中按着“混合双打”,就连王敏都能靠着运气赢他。
从早上输到黄昏,南梧扒开脸上的纸条看着意犹未尽的三人,开始收拾扑克牌:“我不玩了。”
“再玩会呗。”
南梧撅着嘴:“不玩了。”
郎中:“啊啊啊。”
“不好玩。”
冯又樰半垂的眸中满是笑意:“我觉得挺好玩啊。”
“就不玩,我明天还要成亲呢,今晚要早点睡。”
几人见状也不逗他了,趁天还没黑,冯又樰和王敏张罗着贴喜字、挂红绸,郎中去厨房烧洗澡水。
南梧洗完澡上过药,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合着以前打牌都是那些孙子让他才赢的。
这是捧杀!赤裸裸的捧杀!
他气得翻了个身,又想到墨显,要是今天跟他打牌的人是墨显,就不用知道自己其实很菜的事实了。
想着想着,就想到自己明天要成亲,困意瞬间消散。
南梧推走卧在肚子上的卡车,翻身下床点灯,展开桌上叠放整齐的红嫁衣在身上比划,对着铜镜照。
光线太暗,离得近了只能看到脸,离远又看不太清,他照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将嫁衣铺在床上,打开窗户看天上的月亮。
“睡不着?”
头顶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南梧一跳,他探出身子朝外面看,只看到一排屋檐。
“墨显?”
“是我。”
对面两间房住着王敏和冯又樰,南梧怕他们听见,只敢用气音骂他:“你有病啊,三更半夜不睡觉,爬人屋顶做什么!”
落在院子里那道模糊的影子动了动,紧接着便听到男人缱绻慵懒的声音:“想你了,睡不着。你呢,和我一样吗?”
南梧才不会承认呢,瓮声瓮气转移话题:“少问来问去,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他说完便关了窗,跑到床上躺平,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两百依旧没有一丝困意。
辗转反侧后,南梧跳下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小声问:“墨显?你走了吗?”
“还在。”
“那我睡喽。”南梧确认后关上窗,心里很得意,他就知道墨显不敢走。
树梢上挂的残月西移,等屋里的人呼吸归于平缓,屋脊上那抹影子才隐入黑暗。
农历三月二十,宜嫁娶。
谷老二天刚擦亮就推着小车,带上厨具和桌椅来了永康村,为待会儿的席面做准备。
冯大米欠了墨显人情,又对自己以前到处传他克父母的事心有愧疚,一大早也赶来帮忙,和徐三通、冯杰帮忙摆桌子。
乐班和轿夫停在院子外面等候,二黑脑袋上顶了一朵大红花,呲着牙站在队伍最前面,昂首挺胸。就连两只小猪崽背上也绑了红花,嗅到厨房里的香味,拱着鼻子直往厨房钻。
墨显换上用熏香熏了一晚上的大红喜袍,仔细刮净胡子,对着铜镜绑好发带。
从主屋踏出来时,脸上虽说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要溢出来,和以往总是冷着脸的模样截然不同。
徐三通、冯杰看到他红光满面的模样,对视一眼笑出声,点燃鞭炮从大门扔出去,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唢呐紧跟着吹响,乐队奏响接亲的喜乐。
小小的院子里响起接二连三的恭喜声,喜气洋洋的氛围格外浓厚。
墨显一一回礼,走出院门后翻身上马,带领接亲的队伍朝镇上走去。
一路上锣鼓喧天,整个村的人都从家门跑出来看热闹,小孩都抢着捡洒在地上的喜糖。
冯朝知道南梧今天成亲,领了同村的小伙伴们跟在迎亲队后面,手里拿着花束,蹦蹦跳跳往村口跑。
*
南梧第二日没让人叫,自己就醒了,太阳刚从屋檐探出一角,估摸着是早上七点左右。
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做梦呢,今天难得醒这么早。胳膊不用被束缚着,睡眠质量也大幅度提高。
南梧爬下床,伸了个懒腰,自己捣鼓半天把嫁衣穿好,对着镜子臭美地照了好久,直到把自己照得满脸羞红才戴上头套,刚收拾齐整,门就被敲响。
“阿梧,你醒了吗?”
外面传来冯又樰的声音,南梧匆匆忙忙给自己额间点上朱砂,蘸了白粉遮住侧颊的痣跑去开门。
冯又樰端着面盆进来,王敏紧跟其后,看到被嫁衣衬得肌肤胜雪的南梧,忍不住夸赞:“南哥儿可真漂亮,我看也不用上妆了,就这么往那一站,墨兄弟眼睛都要看直。”
“敏姐!”南梧受不了她这么打趣。
成亲前几日他还在焦虑,某些瞬间连逃婚都想过了。可事到临头,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抗拒,甚至撕开抗拒的假象后,他看到了底下的期待。
没错,是期待。
南梧想,他大概也是期待组建家庭的,期待在一个正常的、温馨的家庭生活。
虽然没有豪车别墅,但是有墨管家啊,墨显总归不会让他过的太差。
南梧的妆是郎中化的,还给他做了新的头套,比旧的更透气,也更好看。
两只手上都戴了金镯子,脖子上是红色的玛瑙串,腰间挂着小金猪,瞧着富贵逼人。
“干爹,墨显说你只有四十二,你什么时候卸下伪装,让我看看你的真容。”南梧边嚼着猪肉脯边问。
郎中用小刷子给他修饰完眉型,摆了摆手,比个八。
“啥?你八十岁才不易容?”南梧震惊的猪肉脯掉到地上,被守株待兔的咪咪叼走。
“你八十岁不易容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郎中趁机给他涂口脂,笑眯眯地摇摇头。
南梧涂上口脂就有些不敢说话了,嘴唇不动用喉咙发声:“还我不懂,我的确不懂。”
郎中指了指他的胳膊,南梧才想起来还没上药,从床头翻出昨天随便一扔的小瓷瓶递过去。
这模样一看就是万事都有人操心,郎中内心很是欣慰。
外面传来锣鼓敲敲打打的声音,王敏和冯又樰堵在外面拦门,正问墨显以后家里谁做主。
郎中连忙拿过盖头给南梧盖上。
拦门不过是走个过场,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墨显便从医馆正门阔步冲进门,打横抱起南梧往外走。
南梧蒙着盖头看不清,只知道耳边一阵惊呼,他就被腾空抱了起来,馥郁的香味涌入鼻腔。
“阿梧,是我。”
南梧给了他一拳:“废话,不是你还能是墨墨啊!”
听到这句话,墨显便笑了,呲着嘴白牙,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两人在前堂拜别长辈。
郎中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站在面前,笑得很慈祥,他拍了拍南梧的手,交给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