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南梧意识逐渐清醒,隐约听到吵闹声,从床上坐起来时,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都是乡里乡亲,你既有那个能力,何不帮帮大家伙?怎么还要跟我们谈钱呢,这不趁火打劫嘛!若是有孩子被狼叼走,你心中不会有愧吗?”
“对啊!既然你能打死老虎,猎两条土狼岂不是轻轻松松?还能将狼皮卖了赚钱。”
“就是,反正你迟早要去后山打猎......”
趁火打劫?轻轻松松?
原本还有些困意的南梧大脑瞬间清明,这谁啊?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刚要下床,就听见墨显裹挟着寒意的声音:“不去,从我家离开。”
“墨大郎......哎呦,别推。”
“墨显!你怎能如此自私冷漠?”
“我看他就是怕了,不敢去!”
外面那几人被推搡出大门,一个个气急败坏指着墨显跳脚,又怵这手中握着斧子满面凶悍的男人,不敢上前。
墨显随手一扔,斧子精准卡在木桩中央,“砰”一声巨响吓得门外几人噤声。
看着深深陷入木料的斧刃,软着腿跑了,生怕跑得慢被一斧子砍掉脑袋。
刚才的动静不小,墨显不知道南梧有没有被吵到,他走至床边掀开帷帐,对上一双滴溜溜转的鹿眼。
南梧整个缩在被子里,裹成蚕蛹,抬眼看他,眼神水润润的。
墨显心脏塌陷一块,抬手揉了揉南梧的脑袋,“那两只狼昨夜在村外徘徊,他们怕家中牲畜被咬死,便想让我去后山猎杀。”
他顿了下接着道:“那狼是家养的,有主之物,若是杀了后主人找来,只怕要做一番纠缠,我便没答应,且婚期将至,不宜见血......”
说到这里,墨显卡壳,因为他今早刚宰了一只鸡,身上还沾着血腥气。
“哼!”
南梧冷哼,墨显心也跟着一缩,却听少年一脸不爽道:“这几人可真有意思,玩道德绑架有一套,别人没看好孩子被狼叼走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求人办事不给钱便罢了,还这个态度,神经病吧?”
他骂完还不解气,早知道方才就该冲出去指着那几人臭骂一顿。
一扭头看墨显垂着眸,格外沉默,竟然都没捧场,瞧那表情……总不会偷偷后悔了吧?
很多男人都有一个通病,总爱对外人过度承诺以换取认同,只要用点激将法,就自己把自己架台上,结果到头来损害的却是家庭利益。
南梧立时用脚推了推定住的男人,抽出拳头扬了扬:“你若是敢私底下答应他们去猎狼就死定了。”
墨显握住抵在肚子上的脚,指腹磨挲纤细脚腕上凸出的那块圆润骨头:“我只听阿梧指挥。”
南梧痒的想缩回脚,但是被强劲有力的大手扣住,尝试两次都没抽动,再看罪魁祸首好整以暇的表情,一个仰卧起坐从被窝里爬出来,抽出枕头砸了两下:“让你放手啦。”
墨显得寸进尺,将他小腿也拢在怀中,在光洁的膝盖落下一吻,嘴角噙着笑看过来,眯着眼的模样跟挑衅似的。
南梧被他这副黏糊糊的模样肉麻到,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抖落一地:“你搞什么?好肉麻。”
他用手搓了下膝盖,确认没有口水才踢了踢腿把人赶走。
昨夜睡得晚,醒来吃过早饭赶去私塾时,正好卡着点进门,将写的字交给冯叙亭后,顶着一群早起小孩羡慕的目光坐到位置上。
冯叙亭大致翻看,便知道那些是南梧写的,哪些是墨显写的,也没指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揭过。
自从入了学堂,南梧便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每日在私塾、镇上酒楼、家来回跑。
他一门心思想快些读上话本,课堂上分外用功,一连两天,手上的墨迹就没消过,一副卷王的架势让其他被卷的小孩叫苦不迭,就差跪下来求他别学了。
恰逢这天太阳好,墨显将南梧送去私塾后便去溪边洗衣服。
有个婆子见他过来,努嘴示意身旁挽着袖子的女儿:“墨家那个,花几十两银子买回来个祖宗,送到私塾上学就罢了,衣服都要家里男人洗。”
春末的溪水还是凉飕飕的,冻得手指通红的小姑娘嘴一撇,甩了甩水珠子,把手藏进大腿和小腹之间取暖。
“人家愿意洗,又没谁逼着,我要是能嫁这么一个男人,以后就不用给一大家子洗衣服了,烧高香还来不及。”
婆子见状神情尴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墨显估摸着时间,将洗好的衣服拧干,手都没擦,端着盆便往村头走。
南梧结束了上午的讲学,等冯又樰给他收拾好书袋,刚要站起来,又被扯着坐下。
“做什么?”他疑惑地看向扯着自己袖子的冯又樰。
冯又樰咳嗽一声,不自在撇过头,等其余学生走光了,才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你不日便要成亲,男子与哥儿的房中之事,也该了解了解,这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书,有配图,你回去后记得看,免得洞房花烛夜吓到。”
南梧身边没有亲人,适合提点的长辈只有他这个同为哥儿的表舅,冯又樰也是硬着头皮说完这些话。
南梧一听,顿时像接到烫手山芋般把书扔过去,翻开的一页恰好展示了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虽然只用寥寥数笔简单勾勒,但是画的……十分形象。
南梧:!
冯又樰:!
两人手忙脚乱把书合上,俱都涨红脸,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言。
冯又樰:“咳咳……不然我们……”
南梧:“稍作研究?”
书页重新被翻开,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观摩。
冯又樰是托人买的,他自己也并未细看,此时一看书页上两人的动作,立马呲牙咧嘴:“怎么是从那儿……这不得疼死啊?”
南梧理论知识比他强上一些,听了之后解释:“肯定不是直接就开始啊,有准备工作的。”
冯又樰深吸口气,觉得在学堂中讨论这些未免太不知羞,连忙把书合上塞过去,催促他:“赶紧走吧,墨显肯定等你有一会儿了,再等就该进来寻你了。”
看着手心里一掌大小的书,南梧只觉两颊发烫,再三犹豫还是没还回去,将帷帽随意往头顶一扣便朝外飞奔。
南梧今日出来的晚,跑动间帽檐上的轻纱都飞到半空,慌慌张张的模样像被狗追了似的。
跨出门槛看见直挺挺站在台阶下的男人,他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握着本图文并茂的小黄书,顿时把手背到身后,步子也慢下来,磨磨蹭蹭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咳咳……走吧。”
墨显视线掠过时扫到一角深色书封,当即歪着上半身朝南梧身后看去,还没看清便被一只手抵着胸膛推开。
南梧退了两步,把手里那本书卷成桶状放进书袋里,随即义正言辞教训墨显:“不许偷看!非礼勿视懂不懂?”
说着还将书袋斜挎在肩头,用手捂着,一副防备的样子:“我自己拿,你别想偷偷翻我书袋。”
墨显为自己辩解:“我不会。”
南梧满是不信任地看过去:“你最好是!”
这两日村中少了许多闲言碎语,三三两两一碰面,先说起突然出现的狼群。
原本只看见一两只,结果没两天就演变成三十来只,有一半都挂了彩,成群结队在山外围晃悠。
一看便是被后山那只老虎震慑,又不敢闯进人群聚集的村落,只能在边界游荡,捕食些小动物。
虽说没有入村,但数量这么多,光是看着就人心惶惶。
“后村的枣花昨日去关阳县探亲回来,说那边有养狼的没把狼圈关好,几百只狼全跑出来了。光是这两天,附近就多了三十只狼,再过十天半个月,永康村不得成狼窝!”
“这这这......这不是造孽嘛!”
“听没听说过青都府四十年前的狼灾?死了千余人,那群畜牲青天白日便敢入村叼走屋中婴孩,村里人扛着锄头追了一路,只捡回半只血淋淋的手。”
“嘶~竟这般吓人!
“现在已经算好的了,若是狼把后山的动物吃光,那只老虎肚子饿了,指定要下山吃人,老虎可比狼凶恶多了。”
“三十多条狼?”
南梧重复一遍后面露惊讶,怎么这么多?
说话的几人看见他,立马放低音量。
墨显前两日拒绝猎狼的事早已传开,虽说他本人并没这个责任,可在危及自身性命的关头,再公平公正的人心也是偏的,难免会生出怨怼。
不过,由于南梧前几日的警告,他们倒没阴阳怪气说什么,就连表情都很正常,只是心中如何想便不清楚了。
南梧这两日心都用在读书上,现下才知道附近多了三十来条狼,顿时腿都有些软,怪不得今天私塾里的小孩吵架总说谁耍赖谁让狼叼走。
若真是如此,那继续住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走远后,他用胳膊肘了两下满脸写着镇定的墨显:“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
“听见了。”
墨显一手牵着南梧,一手还抱着木盆,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衣服。
“圈养的狼攻击性不强,阿梧不必过于担忧。而且一套狼皮价格不菲,只怕丢狼的主家比我们更着急,已经带队往这边赶了,不会放任它们游荡太久。”
南梧知道墨显靠谱,既然他这么说,便是有十成的把握,刚提起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两人回家后,墨显去晾衣服,南梧鬼鬼祟祟跑进里屋,将床边挂的帷帐放下,踢掉鞋子后钻进里面。
他翻开书页,满脸通红地研究上面两人纠缠的姿势,越看眼睛瞪的越大。
“我去!”
“这……这这这……”
“我的妈呀!”
“这样也行?!”
墨显端着菜摆上桌,进里屋叫帷帐中怪声尖叫的南梧。
“阿梧,吃饭了。”
帷帐中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