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梧跑进里屋,在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上衣,展开抖了抖铺在床上,跟麻袋似的。
他把衣服团了团,拿去院子里,墨显已经清洗完毕,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往身上一裹就去了厨房。
厨房的烟已经散的差不多,他重新点火,炒了香椿鸡蛋和木耳肉丝。
丰富的调料为菜色加成不少,南梧多吃了半碗饭,肚子都是圆的。
趁着墨显去刷碗,连忙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化,然后进屋找昨日戴过的头套。
他记得墨显收进了衣柜,但一通倒腾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箱子。
“奇怪。”
南梧站起来扫视一圈,又拨开衣服左摸摸右摸摸,不知碰到什么地方,衣柜靠墙的木板突然落下,巨大的声音惊得他一个后仰,摔了个屁股蹲。
“啧!什么玩意儿?衣柜坏了?这也太凑巧了吧!”
南梧觉得冤枉,这看起来结实的衣柜怎么偏偏就坏到自己手里了呢?
他笨拙地爬起来,敷衍地拍了拍土,刚要去看,就听到门口传来墨显的声音:“怎么了?”
回头去看,只见背着光的男人头顶门框,由于里屋光线暗,看不清表情,等人走近才看到他脸上的担忧。
南梧撅着嘴,神情郁闷:“不是我为自己找借口,是这个衣柜在我找头套的时候突然就坏了,还吓得我摔了一跤,新衣裳蹭得全是土。”
说完转着身子,扭头指给他看:“你瞧,白衣裳沾了土根本拍不干净。”
“我看看……”墨显刚伸手要帮他拍,南梧便迅速转身,单手叉着腰,一脸早有预判:“好啊你,又想趁机占我便宜!我不管,衣服沾上土就脏了,不洗干净我是不会穿的!”
墨显挑眉,很好,已经知道防备他了,“那重新换一件,这件放着,我来洗。”
这还差不多。
衣服的事儿解决了,南梧又要往衣柜里钻,去看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儿。
刚走两步就被握住腰,眼前一花,他已经面对床站着了。
“墨显,你干什么?”他回身去看,只见墨显半蹲在柜前,手上正拉着一块木板往凹槽里摁:“是衣柜后面的板子掉了,上面有木刺,仔细划伤手,我来修便好。”
听他这么说,南梧更加狐疑,不对劲!墨显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似乎在隐瞒什么。
南梧假装被他说服,还好意提醒:“那你小心点,伤了手就不能去山上玩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偷偷看。
“好。”
墨显没费多大劲儿就把木板安好,拍了拍手站起身,从柜顶取下放头套的小箱子递过去。
“原来你放那儿了,我说柜子里怎么没找到。”南梧接过后跑去外间坐在桌前,捣鼓里面的东西。
墨显扫了眼藏在角落不甚明显的机关,将翻乱的衣裳重新整理好。
“想换哪套?”
南梧用食指顶着头套转圈,想了想回:“天青色的。”
墨显把衣服放到床上,去外间给人戴头套。
两人坐在同一条凳子上,从后往前看,小哥儿的脸颊比之前圆润了些,像熟透的白桃。
“好了。”
南梧起身晃晃脑袋,确认头套牢固后跑去里间换衣服。
墨显五感都经过特殊训练,极其敏锐,微弱的衣物摩擦声传到耳中时被放大许多,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里面的人进行到哪一步。
墨显闭眼,指尖敲了敲桌子。
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不仅得武力高强,更要会揣摩人心,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一击必中、事半功倍。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晌贪欢,而是南梧那颗真心。
南梧换好衣服后在唯一的观众面前转了好几圈,臭美地问:“是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墨显视线落在他被腰带掐得极细的腰肢,随即离开,煞有介事地点头:“是!”
“墨大哥,下回去镇上给我买把折扇吧,这些衣服配上扇子才有意境。”
“好。”墨显就没有不答应的,他怎么着也不能在这方面亏待了南梧:“还有禁步和香囊。”
南梧对墨显的上道十分满意,仰着脸让他帮自己遮住桃花痣,又在眉心点上美人痣。
南梧早就憋坏了,不等身后锁门的墨显,先一步冲出大门,去看外面的青山绿水。
正兴奋着,眼角余光却扫到一个黑脸汉子在不远处的墙根探头探脑看着这边,鬼鬼祟祟的,他警铃大作,朝后喊了一句:“墨大哥!你快来!”
随即又凶巴巴转向那汉子藏身的方向:“喂!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放在床头的钱匣子要被偷走了,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当即又朝后喊了声:“墨显!”
“哎!别喊!”冯大米上前两步,没了遮挡,露出手里提着的两只鸡。
南梧身后半掩的门被推开,墨显锐利的视线刺过去,直看得冯大米心惊肉跳。
“墨大哥。”有人撑腰,少年浓稠如墨的鹿眸中满满的恃宠而骄,指着冯大米的方向告状:“他在家门口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是!哥儿你误会了。”冯大米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拎着鸡走近,一股脑儿地全秃噜出来:“我女儿在婆家受气,你们不日成亲若能请我那亲家做席面,她处境会好些,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来叨扰。”
怕墨显觉得不靠谱,他特意强调:“墨家大郎,我那亲家手艺还行,冯杰二弟成亲就是请的他,你和冯杰打交道多,可以找他问问。”
说着把手里绑了腿的鸡递给南梧:“小哥儿体虚,胳膊也伤着,需好生养养,这两只老母鸡便拿去补补身体。”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南梧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昨天坐牛车回来的路上,明显感觉到村里的人不太待见墨显。
这个人瞧着和墨显之间存在龌龊,他接了岂不是让墨显难做?
拳拳爱女心的确让人感动,但墨显才是和他更亲近的那个,南梧背过手,没有接:“鸡我家多的是,今早刚吃过,大叔,您还是把鸡炖了,叫女儿回家吃吧。”
冯大米看向墨显,见他垂眸默许,登时急了:“墨大郎,前几年我喝醉酒,嘴上没个把门,妄言妄语,那些话你若记恨,我与你赔个不是……”
“鸡我收下了。”
墨显出言打断,支着耳朵听的南梧惊讶地看过去。
冯大米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把鸡递过去:“那……席面?”
“等定下日子,还要你帮我送一下定金。”
“哎!好好好!”冯大米一连三个好字,揣着手看他把鸡拿进门,又对着南梧笑了下才离开。
南梧一脸懵地追进门,气呼呼问:“墨显,你刚刚什么意思?那个人得罪过你,我拒绝他是替你出气,你怎么还好赖不分,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吗?”
墨显沉默,黑眸定定地看着他,院子里一时间只有他手里倒提的两只鸡扑腾翅膀的声音。
南梧气不打一出来,咬牙切齿道:“不!识!好!歹!”说完就要往外跑。
“阿梧……”
墨显扔了鸡,从后将人抱住拥入怀里:“没有觉得你多管闲事,我只是怕有些事你知道后,会和别人一样嫌弃我,躲着我。”
想到黑脸汉子被打断的未尽之语,南梧更气了:“我对你毫无保留,你竟然还有事瞒着我?一点都不公平!”
饶是墨显见多识广,也被南梧这个小骗子理直气壮且真情实感的愤怒噎住,顿了一会儿才找回之前的情绪。
“对不起。”
颈窝处抵上一个尖尖的东西,是墨显的下巴,他的气息灼热颤抖,打在侧颊,有些痒,南梧耳尖动了动,不自在地缩着脖子喊:“放开!”
“如果阿梧知道我出生便害死母亲,惹得父亲不喜,从不肯与我说话,把我养到十七岁便殉情,自缢身亡,也会觉得我这种人晦气吧?作为害死父母的元凶,却好端端活着……”男人声音闷闷的,似乎在强忍着泣音。
南梧挣扎的动作停下,一时没能说出话。
他原本觉得墨显前后性情变化太大过于古怪,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再结合他方才得知衣柜坏了后慌张的模样,那个秘密肯定就藏在板子后面。
可现在知道墨显的身世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十七岁的少年亲眼看到父亲悬在房梁上,不仅得独自处理后事,还要接收旁人异样的视线和指指点点。突逢变故令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逐渐变成性格古怪、沉默寡言的男人。
南梧心里涩涩的。
他想回头看一眼,但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只好就着这个姿势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啊?凡事都有意外,谁也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
他微微侧头,只能看见墨显的发丝:“你父母是因为相爱才有的你吗?”
“嗯。”墨显点头,胡茬上下蹭了蹭南梧颈窝细嫩的肌肤。
南梧不自在地缩了一下,干咳一声,又道:“你母亲爱你所以选择生下你,父亲殉情是因为他爱自己的妻子,但把你养到可以自食其力才离开,恰恰说明他也很爱你。”
身后的人又不说话了,将整个脸都埋进他颈窝,湿痕划过肌肤,让南梧不由自主耸起肩膀,“墨显?你哭了吗?”
男人声音沙哑地否认:“没有。”
南梧一时不知所措,只能静静立在那儿,任由人抱着。
墨显视线盯着他耳尖上细小的绒毛,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语气却很是委屈:“你之前说的哑巴大哥,他人一定很好。”
“啊?”南梧不明白话题是怎么扯到这儿的,但第六感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地回了句:“还行吧,也就那样……”
“阿梧会不会因为他抛弃我?”
突然摇身一变成渣男的南梧:?
他一把推开肩上的脑袋,叉着腰气急败坏道:“拜托!我是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吗?但凡答应过别人的事,我就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说了当你夫郎就不会反悔。”
墨显低垂着头,眼圈有些红,要不是个子高?南梧还不一定能看见他的情绪变化。
“相识那日,阿梧说既会种地,又会做饭,前日还说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