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身子，盯着远处城门的方向。好一会儿，一大群人乌央乌央地赶过来了。
追踪灵符还悬停在半空中，下方空地上，却只剩下林怀恩一人，满身热气，汗水淋漓，喘着粗气，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顾寒衣收剑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住林怀恩的肩膀，上上下下查看一番，见他人没事，用力一推，“转个脸人就不见了，我让你去叫人，没让你追人！”
林怀恩气空力尽，站都站不住，顺势跪落，抱着师尊的腿，“师尊，对不起，我看到那人了，一时情急，没顾上……就追过来了……”
“那人呢？”高程急道。
汗水滴落到眼中，林怀恩被蛰得直晃头，“他跑了，不见了……”指了指溪水，“那个方向，我们俩对了一掌，不是他的对手……”他说得可怜巴巴，抬头望着师尊。
顾寒衣踢开他，查看溪水，又疑惑地看看追踪灵符。奇怪，为什么他的符没动静了？就算是逃了，也该有个方向。难道那人道行高深，压制住了灵符威力？
刚施展过洪炉大法，手掌烫得难受，林怀恩偷偷贴着冰凉的草地，试图缓解灼痛。
诸行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走过来低声问他，见他掌上烫伤了，掏出一瓶膏药给他。
“他能抗住你的三昧真火？”顾寒衣一甩衣袖，质问道。
糟了，若有这实力，还用得着骗吃骗喝吗？林怀恩没法子掩饰，体力又耗光了，干脆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客栈中，双手厚厚包着白纱，掌心清凉，连体内灼热的灵力都平息了不少，苏植坐在他床头守着，见他睁眼，惊喜不已。
“师弟，你醒了？”
“师尊……”体内炎气被压制住了，没有平日那般难受，林怀恩惊讶地捂住胸口。
顾寒衣又替他导灵了？
“顾师叔他们在隔壁房间，吩咐我照看你。”苏植絮絮叨叨，把他昏过去后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最终，顾寒衣还是没告知曹夫人实情，只说她的儿子已经被童松害死了，留下三卷静心经书，叮嘱曹老爷日夜诵读，或许还能清醒过来。
屏退闲杂人后，他命令诸行等人熄灭炉火，把那口丹炉倒扣过来，内中残肢断臂、烧不干净的骨殖、融化一半的眼珠子。弟子们连连作呕，顾寒衣将一干物品封存到乾坤袋中，当做证物，预备送去明刑典堂。
“那……你呢？”林怀恩提心吊胆，苏植莫名发狂，顾寒衣不起疑心才怪呢。
“我？我怎么了？”苏植挽了挽小辫子，歪头问他。
门外响动，顾寒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玉枫、高程等人，他们搬了半天的丹炉，累得浑身是汗。
“苏师姐，你好些了吗？”诸行朗声道。
“我？”苏植指指鼻尖，瞪大了双眼，不是应该关心林师弟吗？
顾寒衣命令道，“坐下。”他二话不说，掏出一道灵符，盖在苏植额头。
苏植身形一晃，一道虚无身影从她身上下来，额间飘飘渺渺钻出几个歪斜的字。
林怀恩心中一紧，完了！整个人僵在床上，吓得透心凉，平时都打不过顾寒衣，眼下力空气尽，连逃走的余力都没有，该怎么办？
目光一个个扫过素日里待他如同兄弟的同门，待会儿，这帮人不知该用怎样憎恶的目光看他了……
当他们发现自己也和那吃人肉的邪修是一伙儿时，没有落在童松身上的刀剑道法，估计要打在自己身上了。
兀的一阵鼻酸，身上质地上乘的衣料仿佛变成了褴褛布条，衣不蔽体、粗糙硌人，身下柔软舒适的被窝化为了一方破席，他锁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头顶一方天窗，映照着冰块似的弯月，连投下来的光都是冷的，四周罡风刺骨，瑟瑟发抖，根骨中脆弱的灵力被一层层罡风刮去，连他原本自己炼化的那些都保不住，没有灵力，肉体凡胎在锁灵塔中如同被活活剥皮、层层剜肉，腹中似有车轮滚动，碾得肝肠寸断，他痛不欲生，两侧锁骨上套着拘灵锁，令他求死也不能……
好日子才过了一年多，他又要重新回到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吗？这一回，他还没到金丹期，关进去，不知等不等得到被放出去抓苏甜儿的一天，若是熬不过，他岂不是比前生还惨？这么辛辛苦苦重走人生路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在无道宫中等死轻松！
他抓紧了身下床单，暗自惶恐不安。
几个同门围着顾寒衣，看得聚精会神。
“师叔，这是什么呀？”刚才在街面上，苏植突然发狂，唬得他们差点招架不住，没想到一向温温柔柔的大师姐，打起人来这么厉害！好几个同修被她砍伤，幸好顾寒衣眼疾手快，几下制服了苏植，帮她推宫运化。
一时三刻，苏植清醒了过来，只是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问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茶馆里，不去追恶人？
顾寒衣将字迹移到一张白纸上，试着追查来路，几根金线从字体里抽出，逐渐淡化，断裂，想是下咒的符纸被烧掉了。
他没发现，床上的林怀恩一直如惊弓之鸟般紧盯着他的动作，金线一断，他紧捂着胸口，闭上了双眼。
残生一线，附于惊涛骇浪之中。万幸他当时怕灵力不够，直接化掉了符纸，不然真要被顾寒衣查到踪迹了！
他本就耗光了灵力，身体虚弱，此时受惊过度，整个腹中剧痛，翻江倒海，压也压不住，翻身坐起呕吐不止。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没事吧？”诸行连忙扶住他。
迎上那关切真挚的目光，林怀恩惊跳不止的心脏好似被微风轻抚了一下。
幸好！幸好！幸好没被发现！幸好今日不用跟你们翻脸，死在这里！
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诸行的手，感激道，“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