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将章程送去时,殷戈已经遣人来催过两回。
他接过来,只翻了几页,便叫她带上笔墨。馆驿里刚摆好的饭又撤了下去,一行人赶到王庭,穹明王还未用完午膳。
听说他们要提前回去,他倒肯留人添席。
“昨日还说没谈完,今天就要走。”穹明王看向殷戈,“京城有人催你?”
“出来日久,也该回去复命了。”
“差这几日做什么?本王还想请你们打猎。”他切下一块肉,转头招呼沈离,“沈将军也来。听说你骑射很好。”
沈离欠身谢过。殷戈却没有接打猎的话,只让温庭呈上章程。
穹明王擦了擦手,接过去翻开。他看中原字慢,遇见不熟悉的,便指给身旁的译官。殷戈等着,面前的酒斟满了,也没顾上喝。
才看了几行,穹明王忽然问:“卫家的事,怎么又要查?”
温庭刚退回席旁,闻声停住。
殷戈回道:“朝中有人提起旧案,陛下便准了。”
“本王的女儿也是卫家人。人人都说卫家有罪,她呢?也有罪?”
他将章程搁在手边,示意添酒。
殷戈笑道:“公主自然不同。她远嫁中原,对军中事务并不了解,当年的案子,不该牵累她。”
酒斟满了,穹明王却没举杯,只看着殷戈。
“当年的事,你很清楚吧?”
殷戈的手在膝上停了片刻,才道:“事涉军务,下官确实经手过一些。不过公主受夫家牵累,也是无妄之灾。草原与中原风俗不同,她嫁过去,未必事事如意。如今想来,倒不如留在王上身边自在。”
穹明王听完,拍了下扶手:“本王早就说过!草原上多少好儿郎,她一个也不要,偏要跟中原人走。拦她,还要同本王发脾气。”
他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忽然对着殷戈笑了:“你们中原人很会哄人,嘴上说得非常好听。”
殷戈也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道:“王上若信不过从前那些人,往后的事,不妨同下官谈。”
穹明王拿起刀,又切了一块肉,问道:“你能做主?”
“眼下朝中受长公主掣肘,许多事难以施行。若王上肯借兵相助,助下官回去平定局面,先前议下的条件,自会兑现。”
刀停在肉上。
穹明王将那块肉拨进盘里,朝旁边摆了摆手。添酒的人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
“殷将军,你早这样说,本王就听明白了。”他指了指章程,“这里写什么护送,本王还奇怪,你带这么多人来,回去却不会走了?”
殷戈的笑容收敛了,等着他往下说。
穹明王将章程推到译官面前,换了穹明话交代几句。译官听完,提笔在原先的数目旁添改,又递了回来。
温庭俯身接过。
盐、布与茶的份额都加了,粮草另算,此外还要一笔犒军的银钱。
殷戈看过,眉头终于皱起来:“王上,这与先前议的相差甚远。”
“先前本王以为,只是送你回去。”穹明王端起酒,见殷戈不动,又将杯子放下,“嫌多,我们再谈。明日去打猎,回来再说,也行。”
殷戈垂眼看着那张纸。
帐外甲片碰响,有人隔着帘子禀了句话。穹明王应了一声,正要让人进来,殷戈将章程放回案上。
“银钱可在回京后筹措。粮草可先从边仓交一批。”
温庭正要上前,穹明王却抬了抬手。
“粮送来,本王就点兵。”
殷戈看了一眼温庭手里的章程:“边仓距此尚有路程,往返运送,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那就早些叫人送。”穹明王拿起酒杯,“人跟你走了,粮还没有来,本王找谁要?”
殷戈没有接话。
温庭将章程放到案上,欠身道:“王上既要验粮,何不先遣一队人随使团过去?到了边仓,当面点验,也省去来回运送的工夫。”
穹明王看向她。
“大队仍留在穹明,待验过首批粮草,再传信调动。”温庭道,“若数目不对,领兵的人就在仓前,也不怕找不到人问。”
殷戈将酒盏放下:“可行。下官即刻遣人传信,让边仓提前备粮。”
穹明王没有立即答应,又拿过那张单子,叫译官将粮草数目念了一遍。听到马料,他伸手敲了敲案面,让人补足,才吩咐侍从去请扎那。
“本王也要替女儿想一想。她在你们那里受了委屈,总不能没人管。”
殷戈举杯:“公主的事,下官回去自会留意。”
穹明王点头应了,低头看着译官添上的数目。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旁边的铜铃轻响。
扎那走了进来。
她向穹明王行礼,目光从席间扫过,最后落在温庭笔下。穹明王招手叫她过去,将方才议定的安排说了,让她先带一队人随使团赴边,其余部众备马待命。
扎那拿过单子,问清交粮的地方,便转向穹明王,换了穹明话。
温庭听不懂,只见穹明王原本靠着椅背,听到一半,忽然坐直了些。
扎那没有停,指了指单上两处,又将纸按回案面。
穹明王皱起眉,声音高了起来。她等他说完,仍旧回了几句,手指始终压在那处仓址上。
译官低头站着,没有插话。
过了片刻,穹明王摆了摆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扎那这才转过身:“粮由我的人直接接,不必再运来王庭。后续各批,也照此办理。”
殷戈看了一眼穹明王,见他没有反对,便点了头。
温庭提笔记下。
沈离随后上前,补上两军分营、辎重各守的条目。护送至边境后,穹明骑兵暂驻关外,入关之事,须另行议定。
她说得简短,也没有再质疑借兵。殷戈看了她一眼,竟点头准了。
温庭写到末尾,将纸递给沈离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