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一的阿莫里日报总喜欢刊登一些连载的小说,或许是为了给每周又要开始上班的人一些宽慰——读这个打发时间可比读那些无意义的新闻和广告强多了。林恩对这些故事没有任何兴趣,无非也就是俗套又狗血的爱情故事,所有逻辑不通的地方都可以用“爱”去诠释。不过它们想当然的很受大众的喜欢,因为在这篇连载的上方,用加粗的字体明明白白地写道:畅销作家全新力作。
没有委托时,他就会这样,早上泡一杯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完报纸,然后翻开他的书架。这个公寓式的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一个客厅,和一个通用的盥洗室,同样的面积,在其他地方或许可以同时租给三个带着孩子的家庭。那个客厅,想当然变成了侦探事务所的办公地点,剩下的房间其中两个都被林恩改造成了书房,按照类别分好,读完或者没有读的都会被他做上标记,他还会用便签标记上这本书里需要注意的地方,方便随时查看。林恩现在正在阅读的书是一本魔法学术期刊,他对魔法一窍不通,完全没有什么天赋,因此更不能忽略这一点。
莱维亚·阿本德罗特的魔法天赋毋庸置疑,很多写在里面的观点既新颖又富有创造性,不过文章里全部都是学术用语,即便林恩对此已经相当熟悉了,阅读起来还是有些费劲。
等到他读完了第二页时,威廉·斯科特才姗姗来迟。迟到不是个新鲜事,毕竟外面是一场暴雨,他走进这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包括雨伞,看上去那个可怜的物件完全没能派上用场。林恩从繁琐的文字里抬起头时,威廉正尴尬地站在门口,再往里踏进一步,身上的水就要滴到地板上了。
“进来就好。”林恩无所谓地说,他雇了保洁公司的人,每天固定的时间(如果林恩不在,那就第二天再来)都会有人过来打扫。他更感兴趣的是威廉脸上的表情:除了不想带着雨水踩上别人家的尴尬与犹豫,他脸上还有着懊恼的情绪。
“抱歉,先生,我把玛姬留下的东西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威廉·斯科特果然这么说道。他把伞放在了门边,自己虽然犹豫地进了门,但是在环顾四周之后又发现自己坐下来会弄脏沙发,所以就这样站在了旁边。
这是林恩早就有所预料到的事。
“这就足够了。”不过他还是给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做出了解释,“找不到就意味着某些事实。”
“某些事实?”威廉迷茫地重复了一遍,“先生,实话说,我完全搞不懂您的意思……前两天你来我的家里拜访过之后,我就把所有玛姬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我敢说那就是全部了。”
“当然是全部,斯科特先生。”林恩彻底放下了那本学术期刊,换了一个更加挺直的坐姿,“史密斯小姐本来就没有多少留下的东西,不是吗?”
“噢,是的……我想有些放在那房间里的生活用品可能就被扔掉了。剩下的东西也就只有两个小箱子……什么都有,更多的是衣服,还有一些我送她的饰品,不过没有几本书,先生,我和玛姬都不是喜欢学习的人,不过,我们原本还想,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以后是一定要让那个孩子去教会学校读书的。”
他说着说着变得惆怅了起来,人死亡往往是在其后的每一次回忆里。林恩没有打搅威廉对死者的怀念,体贴,或者说根本就是毫不在意。他正若有所思地往窗外看,远方落了一道闪电,正好映在他深红色的眼睛里。
阿莫里经常下雨,但是这样的大暴雨并不多见。林恩知道还有一群科学家和魔法师试图搞懂自然的规矩——从各个方面都想搞懂,结果,事实上就是,他们给出的天气预报几乎没怎么准过,到最后,阿莫里日报的人也学乖了一些,不按照他们给出的结果写,也不直接把这一版块删除,索性直接把每一天都写成了下雨——预测成功率从此高达百分之七十。
而威廉·斯科特也意识到了林恩的目光所及。他也望了望窗外,其实根本不需要望,他身上和刚在水桶里泡过的衣服就足以说明那场雨的威力了。
“这可真是场糟糕的大雨。”他这样感慨到,“希望不会下得太久。我记得,阿莫里八年前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持续了三天,海水水位都上涨了,鱼尾区被淹得够呛,好大一部分人都得了伤寒……”
“是挺麻烦的。”不知何时,林恩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威廉,“有这场雨在,火车应该也会延时了。”
威廉愣了愣。
“……是啊,应该吧。”他不解,“您是要坐火车去别的地方吗,先生?”
“不是我,斯科特先生。梅里·阿道司少爷就在回阿莫里的火车上,原本应该是今天到站的。”
“梅里少爷?”威廉看上去更困惑了,“我不太清楚,先生,但子爵先生并没有让我去车站接梅里少爷。”
答案其实很简单。林恩思忖着。按照时间来算,梅里·阿道司应该是在收到了写着“那封信已经交给侦探了”的电报之后就准备返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之后又收到了一封信,换了个笔迹,只是写着梅里·阿道司预计回到阿莫里的日期,以及他很希望和侦探谈一谈。有很重要的事!每个委托侦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说不定子爵先生都不知道他的儿子马上就要回到阿莫里了,他们的关系最近越来越僵硬,林恩自己做了一点调查,原因可能不只有观念冲突,或许梅里·阿道司花钱大手大脚还有着另外的目的,他可不像他的妹妹那样只是喜欢用名贵装饰自己,这样的人,贪婪的漏洞只会越来越大。
他没说话,只是观察着威廉·斯科特脸上的表情。茫然,困惑,好奇,忐忑,还有一些对这位侦探的怀疑。
林恩缓缓地笑了,笑容中包含着一丝知晓了所有事情的得意。
“斯科特先生,这就是我需要和你说的事。”他轻声开口,像传说中会勾引人坠入地狱的妖精,“不出预料的话,梅里·阿道司明天就会回来。我需要和他谈话,越快越好,所以,明天,我需要去子爵府……”
雨停了。
……
对于梅里·阿道司而言,这一天注定是难以忘怀的一天。
火车延误当然是个没办法预料的事,那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不到一天里,天空就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一样往外面倒雨。不过,梅里·阿道司不会因此而埋怨天气,他只会抱怨火车上糟糕的气味,尽管他已经坐在了最好的一等车厢里——这之后一定要向铁路公司投诉,他是这么想的。具体要怎么写,回家的路上(他一出站就叫了辆出租马车)在心里洋洋洒洒想好了几百字,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他可能会找人抄写在纸上,然后寄给铁路公司。
他在下马车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不过并没有想很久,因为他转过头来就看见了威廉·斯科特站在园子的门口——是了,是了,那是他们家的马夫,那么马夫旁边的人呢?穿了两层棕色的小披风,内衬是卡其色的,下半身穿的像打猎时的衣服。这种套装看上去奇怪又不显眼。梅里·阿道司想了想,觉得那个背影说不定就是威廉·斯科特找的侦探,侦探一般都是这么古怪。
梅里不以为然,他当然不觉得那可怜的马夫会有什么钱雇个好侦探,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了……想到这里,所有关于旅途的糟心事都被他甩在了脑后。麻烦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解决?这个一切都优渥的少爷心烦意乱地想到。
他就这么径直地走了过去。
“威廉。”
“梅里少爷,您回来了?”马夫露出了一副惊愕的神情,“抱歉,但是子爵先生没有通知我要去接您……”
“这种事就无所谓了。”梅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你们在干什么呢?他又是?”
那个被他猜测为侦探的人转过了身,现在,他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了(这的确是件很少见的事):眼前这个人拥有着一副清秀无瑕的脸,没有二十几岁青年应该有的棱角和帅气,反而是少年的模样,但无论从那个人冰冷的眼神还是周身的气氛来看,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不知为何让梅里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古板又严谨的家伙,他自己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这样的不满足以打消所有看见那漂亮长相的喜悦。
不过,那个人倒是完全没注意到梅里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他只是递过了自己的名片,梅里没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
做工虽然不算太好,但是排版的品味倒很不错啊……林恩·奥斯图姆?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他的确和梅里的第一印象一致,是个侦探,而且是个梅里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侦探。没办法了。他在心里面叹气。没办法了,无论哪根救命稻草,他都要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
于是,梅里迅速换上了自己那假惺惺的笑容。
“奥斯图姆侦探,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对吧?”
“当然。”对方平静且简短地回复道,不知为何,让梅里有点不舒适。
“我猜你是来调查那个女仆意外身亡的事?”他声音不算小地问道,“是了,我认为那就是件可悲的意外,不过威廉不能接受,我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梅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侦探迅速的一瞥,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