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无碍了,姚玉质放心的回到别苑。翌日,绿茉奉命去杜家庄园看望徐宁,回来的时候徐寿和杜家的仆人跟了过来。
仆人送上赔礼,说他们家夫人仍为昨天的事情感到过意不去。
徐寿说:“杜翁听说我过来,也叫我帮忙向公主转达他们的歉意。杜夫人心系孙儿,难免着急了些,请公主见谅。”
他帮堂姐的婆母说着体谅的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孩子没事就好。”
姚玉质叫绿茉给杜家的仆人拿了一把赏钱。
仆人回去复命,徐寿站着不动。
“公主,我姐姐的事……谢谢你。”
才过去一天,徐寿仿佛陡然间成长了好几岁,目光静静地积淀在两只漆黑的眼瞳里,原本属于少年人意气飞扬的神态中多了几分沉郁之色。
剑眉紧锁,眸光淡垂,不细看竟有几分陆月襄的影子。
姚玉质心中蓦地跳了一下,恍惚的收起神思。
“我寻到兰草的地方有一片草甸,地势平坦,人迹罕至,风景极美。还很宽敞,打马可以跑上几个来回,公主你去看看,就知道我绝对没有骗你!”
徐寿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徐寿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就邀请她去踏青。
今天,杜家的人要关起门来处理自家的事,徐寿不便在场。看他的模样,便知他心中郁结,确实应该出去散散心。
姚玉质没有再拒绝,答应了他。徐寿眼中一亮,绽开笑容。
他带了一个小厮,姚玉质带着文茵、绿茉和若干侍卫,几个人轻车简行上了山。
在汤山深处,果真有一处高山草甸,平坦的像一块翠绿的毯子,茂盛的草叶间开满了各种野花。青色的龙胆,粉紫的紫苑,金灿灿的野菊,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文茵和绿茉等人找了棵大树,在树底下铺了块毯子,把他们带的吃食瓜果摆上去。众人席地而坐,在树荫遮蔽和凉风的吹拂下消夏赏景、品尝美食,别有一番意趣。
从山上远远的望下去,汤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座庄园和庭院,青瓦白墙,亭台楼阁,和杜家的庄园差不多。
徐寿默然远眺了片刻,转头朝姚玉质笑道:“公主,那些园子里头,曾经也有我家的别业。”
他指给姚玉质看。
“后来家中几个姐姐陆续婚嫁,我父亲就将它卖了换了铺子和财物,给她们做陪嫁。”
“姐姐们在家的时候,总为我操心。待她们有事,我却没能耐给她们撑腰。”
徐寿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落。
姚玉质柔声宽慰:“人生在世,谁也无法事事顺遂。世子莫要自责,我想国公和宁姐姐都能体谅你。世子不是正在准备秋闱么,只要你用功念书,来日考上了功名,他们都会为你高兴的。”
徐寿苦笑。
“公主,陆月襄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他的话虽说难听了些,倒也没冤枉我。我不明白,同样都是人,为何对于他易如反掌的事,我却难如登天?可能我天生就不擅科举之道。”
姚玉质抿唇一笑,说:“世子切莫小看自己,你也有你擅长的东西,比试射箭你不就赢过他了?”
徐寿愣了一下,和她相视而笑。
“世子,”姚玉质温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或许会更适合你,譬如考武举?”
武举?徐寿若有所思。
本朝重文轻武,相比于科举策论,武举中的文试相对简单,考的是他早已熟稔于胸的兵法策略。对他而言,比起做一些佶屈聱牙的文章,武举策论倒是手到擒来容易多了。
骑射和拳脚功夫,他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弃文从武,也并非全然都是坦途。以武举入仕,只能从低等武官做起,就看世子是否愿意有所取舍。”姚玉质道。
“有舍才有得,我愿意一试!”徐寿心里有了主意,眼神变得坚定,爽朗笑道,“英雄不问出处,大丈夫何必介怀出身!我家先祖本就以军功获得爵位,仿效先祖,是使命亦是荣耀!”
姚玉质含笑点头。
山风吹拂,犹如醍醐灌顶,令人遍体生凉。徐寿眉间郁色一扫而空,只觉苦闷全消,胸中充满斗志。
徐寿起身,叫小厮随他到崖上再挖一株兰草下来。
“我本来说好要送公主一件礼物,不想中间出了点意外,今天公主莫要再拒绝我了。”
见公主没说话,绿茉央求道:“公主,难得世子的一片心意,如此珍稀的兰花品种世间少有,回了京城想买都买不到呢。”
姚玉质应允下来,叮嘱徐寿小心些。
迎上她含着淡淡笑意的黛色眉弯,徐寿只觉心跳陡然加快,脸上一热,仓促转身朝山崖奔去。
公主府的几个侍卫也都是坐不住的性子,结伴跟徐寿一起往更高的山上爬。
…
徐寿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中,绿茉跟姚玉质和文茵说起她早上去杜家庄园看望徐宁时了解到的情况。
导致杜若过敏险些背过气的杏仁酥糖,还有她们刚到杜家那天的杏仁露,都是蕙娘在背后捣鬼。
徐宁娘家在朝中没有实权,她又没能生下儿子,杜夫人心中一直不喜。杜夫人虽然叫徐宁管着家,但对这个儿媳并不满意。
久而久之,蕙娘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除了经常在杜夫人面前挑拨离间,连着两次都是她买通了厨房的厨娘和在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丫鬟仆妇,试图给徐宁使绊子。
按蕙娘自己的辩解,小小的一块杏仁酥糖怎么会害死人呢?她只是想把雅集搞乱,让徐宁在众人面前丢脸,也让杜夫人更为厌恶徐宁。
“若若差点就没气了,她还有理了?”文茵愤恨不已,只问绿茉,杜家打算怎么处置蕙娘。
绿茉说尚不清楚。杜夫人还在犹豫,蕙娘毕竟是鹤童的生母。按杜阁老的意思,让蕙娘突发急病“亡故”,将鹤童放到徐宁膝下,由嫡母教养。
但是杜夫人又不乐意了。她是阁老继室,前头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子女跟她不亲,她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也只有鹤童一个孙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交给旁人她不放心。
杜阁老和杜夫人如何处置蕙娘,徐宁不管也不问,只一心照料杜若。
文茵想起来犹觉得后怕,感慨道:“还好当时有陆大人和柏大人在,他们俩在刑部断过案子,看得比谁都明白,略施小计就叫蕙娘露出马脚。”
“是啊,”绿茉深有同感,“谁能想到陆大人那样端肃的人,竟然还会使诈,莫说蕙娘,连我们都给骗过了……”
微风徐徐,从树叶缝隙投下明亮的光斑和柔和的阴影,在姚玉质脸上来回闪烁。她垂下眼皮,将光线隔绝在视野之外。
说起陆大人,绿茉大着胆子问道:“公主,如果那时候赢了兰花的人是陆大人,将它送给您,您会接受吗?”
陆月襄和徐寿争相在公主面前献殷勤,一个是俊朗无双的内阁重臣,一个是潇洒倜傥的世家子弟,公主面上没有分毫动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也冷冷淡淡的。
公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绿茉不禁有些好奇。
“叫你管着我的头面首饰,你倒真管到我头上来了?”姚玉质一愣,又好气又好笑的蹙眉嗔她。
文茵一嗤:“绿茉你是媒婆么!嫁人有什么好的?你看杜家少夫人,国公府金枝玉叶的小姐,嫁了人,稍不留神就被婆母责罚!还要受一肚子气!换作我,才不要嫁人呢!”
“我也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在公主身边侍奉公主!”绿茉连连点头。
“那你还管东管西……”文茵一挑眉一开口,绿茉就捂住她的嘴,争辩道:“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啊!天底下有哪个婆母胆敢为难身为公主的儿媳妇呢?”
文茵拍开绿茉的手,“嘁”了一声,一脸鄙视的看她。
“你太天真了!我娘跟我说,世上的女子管她是谁!只要成亲了,嫁到别人家里,就是婆家的人!死活都是人家说了算!”
姚玉质伸出纤纤素指,轻轻攥住随风鼓荡的袖口。日头偏西,凉爽的山风陡然转冷,从她的四肢百骸都传来微弱的凉意。
两手冰凉,心里也是冷的。
两个侍女还在拌嘴。
“所以呢,我这辈子都是不会嫁人的……”
绿茉瞪圆眼睛:“我听你跟你娘说,等你给公主当几年侍卫,攒到了嫁妆钱就回去嫁人!难不成你骗你娘?”
“我……我不这么说,她能放心让我跟公主走嘛?”文茵心虚的嘟囔了一句。
“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娘早就知道。”姚玉质开口。
文茵惊讶住。
姚玉质莞尔一笑,道:“藩王不能带兵到京城来,朝廷派人到益阳接万岁的时候,不允许你爹和益阳王府的军户随行。我找你娘讨要你,你娘知道你不想嫁人,当即就同意了。”
起初,她没有倚仗,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仅有的也只是几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侍女和侍卫。
陪同被所谓“天命”选中的胞弟,带着她不为人知的复仇,来到京城,孑然走进朝堂权力的漩涡中,渐渐触摸到冷硬的权柄。
——那是她要从陆月襄手中夺去,归还给皇帝的权柄。
她忽然犹为惦念胞弟,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许是这些时日总是被陆月襄滋扰,受到来自于他的影响,姚玉质一想到胞弟就会莫名的不安,心里就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