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急得刚要张嘴,杜嘉木抬袖一挥,抢在她前面含笑道:“要我说,一个拿悼念亡妻做幌子捞名声的人,突然见到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就大献殷勤。这样的深情,当真可怕得很!各位娘子,千万要擦亮眼睛,莫被小人蒙蔽!”
好好的一场雅集突然变成唇枪舌战,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把目光投到陆月襄身上,端看他怎么说。
陆月襄笑了笑,眼中浮现出一抹自嘲自伤的意味。
“世子与寄南所言极是,我陆月襄揣的本就是一颗趋炎附势的心,做的也尽是沽名钓誉之事。”
他毫不避讳的承认,众人被他震惊。
姚玉质本被他们几个吵得心烦意乱正要离开,也呆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眼中涌出一团难以拨开的晦暗。
“我从未给内子写过什么悼亡诗,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多么珍贵,失去才知道错过了什么。可回想起来,我对她的情意又有什么可称道的?我对她的好,不及她对我的万中之一!”
姚玉质仓惶的垂下头,拼命将热意从眼中驱散开。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如果上天有幸给我重来的机会,不是为了让我重新得到什么,只是为了能亲口向她赔罪。”
他一席话说的众人不胜唏嘘。
静悄悄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呵呵的笑声。
柏知涯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徐寿笑道:“早就听闻世子有百步穿杨之能,我还想开开眼呢。”
“大家伙是不是也想看?”
柏知涯朝众人一喊,和徐寿玩得好的少年们起哄说想看的声音最大。
徐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扔给自己的小厮。
小厮一路小跑到水榭中,把玉佩系到绳子上。
徐寿眯起眼睛,弯弓引弦一气呵成,一箭朝着悬挂玉佩的绳子飞奔而去。
随着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小厮一个箭步冲上去,玉佩稳稳地落到小厮的手里。
“世子爷!”小厮抓着玉佩朝徐寿摇晃。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绿茉还没看清,文茵在她旁边惊声叫道:“老天!他射的不是玉佩,是绳子!”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柏知涯踱步到陆月襄身边,咬牙道:“你怎么比孩童还叫人不省心,一个没看住,你是不是还要跟徐寿打一架?”
小厮捧着玉佩回来给大家看,玉佩完好无损,众人又是一阵赞叹,纷纷表示这轮比试当属徐寿拔得头筹。
柏知涯幸灾乐祸,道:“遇到对手了吧,国公府的世子比兴昌侯家的世子可强太多了!”
徐寿也露出得意的笑挑衅的看向陆月襄,他的目光却默然地飘到了另一边的倩影身上。
姚玉质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蹲在地上逗弄杜若。
徐寿一呆,也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看到他的神勇,不过没关系,他赢过陆月襄了。
徐寿面上的笑容更深,朝姚玉质和杜若走去。
杜若嘴里不知道含了个什么好吃的,鼓着粉嘟嘟的两腮,含糊不清的说:“公主姨姨,挠挠,若若痒……”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自己身上抓挠,扭来扭去的像只跳舞的毛毛虫。
姚玉质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别动,看你的小手爪,摸了多少脏东西……”
她含着笑轻柔的给杜若挠痒,一眼瞥到杜若脖子上的小红点,就像正在开的小花,很快就密密麻麻的浮起了一层,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衣服里。
杜若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玉质惊的抬头,杜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泛青。
“宁姐姐!来人!快来人……”姚玉质尖叫。
“若若吃了什么!”徐寿奔到地上,伸手挖杜若嘴里的吃食。
杜若哇哇哭了几声,难受的喘不过来气。
徐宁和杜嘉木大惊失色的跑过来,众人也都跟着围上前。
杜若这边乱成了一锅粥,另一头被乳母带着的鹤童也突然哭闹说肚子痛。
鹤童体胖力气大,乳母抱不住他,一下子摔到地上,他哭得像杀猪叫喊,还在地上打滚,唬得丫鬟仆妇扑到地上将他团团围住才抱了起来。
在屋子里歇着的杜夫人慌张的跑出来,喝问:“怎么回事?鹤童呢?鹤童怎么了?”
徐宁抱着杜若,杜嘉木抠杜若的喉咙帮她催吐,忙中向母亲慌乱的禀道:“孩子们恐怕是吃了什么过敏之物……”
杜夫人虎着脸匆匆走近,徐寿迟疑的摊开手,手心里是小半块杏仁酥糖。
“宁娘!”杜夫人愣了一下,面容上密布怒色。
“儿媳……儿媳也不知……”徐宁含着泪,只是摇头。
婆媳俩正在僵持,蕙娘已经跑到鹤童身边,抱着鹤童放声大哭。
“啪”的一声,杜夫人扬起手,一记耳光挥到徐宁脸上,随后向鹤童匆匆走去。
姚玉质,徐寿,杜嘉木……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凝滞。
徐宁面色恍惚,手一松,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儿直往地上坠落。
一双宽大的袖袍伸过来接住了杜若。
“胡太医和贵府的府医都在,先让他们给孩子们看诊。”陆月襄说完,抱着杜若进了屋。
柏知涯冲到杜夫人和蕙娘身边,把鹤童从她们中间扯起来,也抱进了屋。
原来他们刚才到书房找胡太医和给杜阁老看病的郎中去了。
杜阁老在仆人的搀扶下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家里一下子乱了套,杜阁老吩咐杜嘉木把客人们送走。
杜嘉木擦了把脸上的汗,歉意的冲众人拱手,只能请他们散了。大家也都通情达理,安慰了几句,随即跟杜府的仆人离开了园子。
“公主留步,您先别急着走,妾妇还有些疑问想请教公主。”杜夫人一脸不悦,口气也不好。
绿茉和文茵面色变冷,道:“杜夫人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公主吗?”
“母亲莫要多心,此事跟公主没有干系。”杜嘉木低声提醒。
徐寿满面不忿:“杜夫人!我刚才就在旁边,糖不是公主给的!”
“无妨。”
姚玉质挥手止住众人,扶着徐宁的手臂带她坐到廊下。她心里也担心杜若,就在这里等着还安心些。
蕙娘眼珠子一转,拿帕子擦着眼眶,抽抽噎噎的说:“我们府里哪个不晓得,公主喜欢吃杏仁露,少夫人巴结还来不及……”
“闭嘴!”杜嘉木把蕙娘吼了一嗓子,扶着杜夫人进了屋。
姚玉质默然无语,她其实对杏仁露没有特别喜爱,当时只是想帮徐宁解围,才顺口说的。
屋子里,几乎晕厥过去的杜若终于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啼哭声,嚎啕大哭的鹤童反而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地听不见什么动静。
屋外的人揪着心,谁的面上也不轻松。
不一会儿,陆月襄走出来,一脸沉重之色。
姚玉质的心猛地一提。蕙娘也一脸古怪的瞅过来。
“若娘已经脱离险境,鹤童,”陆月襄面露不忍,停顿了一下说,“鹤童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胡说!”蕙娘跳起来,“鹤童又没吃杏仁酥!”
柏知涯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叫鹤童的乳母进屋给鹤童换身衣裳。
人死了都得换身干净衣裳好上路。
“换衣裳……换什么衣裳?”蕙娘身子一抖,脸色变得惨白,猛地抬头,尖叫道,“鹤童一口没吃!怎么会这样!”
她往屋子里冲,被柏知涯拦住。
“果然是你。”
柏知涯点头,往旁边一让,杜夫人脸色铁青的走出来,又是一记耳光挥下来,把蕙娘打瘫到地上。
“啪”的一声传来,徐宁僵硬的身躯跟着发抖。姚玉质关切的看了她一眼,温和地揽住她的手臂。隔着衣裳,徐宁的手臂一片冰冷。
“你这个毒妇!”杜夫人咬牙切齿,“来人!把她关到柴房去!”
蕙娘爬到杜夫人脚边,嘴里还念着儿子,“鹤童,求求夫人快救鹤童……我明明看着他没让他吃……”
柏知涯摸了摸鼻子,说:“鹤童吃冰碗吃多了拉肚子了,换身衣裳就好了。”
蕙娘身子一僵,面露怨愤正要暴怒而起,被仆妇一把拖走。
杜夫人叹了口气,叫杜嘉木安排下人送公主回去。
文茵双手往胸前一抱,说:“杜夫人,刚才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妾妇刚才着急了,对公主有些不敬。稍晚些时候,我叫宁娘准备一份赔礼,给公主送过去。”杜夫人换了一副亲和的面孔,含笑致歉。
一声清冷的嗤笑响在廊下。
“杜夫人,请您过来看看,本宫脸上写着‘好欺负’几个字吗?”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杜夫人一阵发懵,之前一脸谦和有礼、以晚辈的姿态来拜访她和她家阁老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美丽温婉的女郎吗?
杜嘉木上前,朝妻子使眼色,徐宁目光涣散无动于衷。
他只得自己代替母亲致歉。
“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此事与杜三郎无关,谁得罪了我,谁该向我赔罪。”
姚玉质不留情面的拒绝了他。
杜夫人不想为难儿子,只得走下台阶朝她福身行礼。
徐宁眼前恍惚,只见婆母恭敬的站在台阶下,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避开,姚玉质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动。
徐宁麻木的转头,公主一脸平静的受着来自她的婆母的大礼。
眼前的人朝着她们的方向深深屈膝,徐宁浑身颤抖,捂着嘴呜咽的哭出声音。
被掌掴,被徐寿安慰要带她回娘家,听见女儿脱离危险,蕙娘的伎俩败露……都唤不起她的一丝情绪波动。
此时才终于回了魂。
站在外头的几个男子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陆月襄只觉得一股极为凛冽的寒气从脚底板冒出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
此刻被她用公主的权力迫使屈服的,不是对她稍有不敬的杜夫人,而是世间男女和尊卑本应该遵循的伦理纲常。
她很清醒,也很无情,谁开罪了她,谁该向她赔罪。
就算他愿意将他的命抵偿给她,她也不会屑于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