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了?无外伤却痛苦不堪?
张佳乐脑中瞬间闪过早上瞿明阳身上那极淡的血腥气,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她去找赵广了。
在他被噩梦困扰、沉睡不醒的时候,她独自去了那个阴冷的地方……做了什么。
“谷主?”邹远见他脸色变幻,有些担忧。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了。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刘长老。赵广那边,加强看守,但不必特殊对待,也不用给他请大夫。”
邹远明白了什么,肃然应道:“是。”
张佳乐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去了一趟寒狱,他走进那冰冷的石室,赵广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蜷在墙角。
赵广似乎都没意识到张佳乐的到来,只是发出嘶哑难听的气声。
张佳乐静静地看了一会,才转头问起守卫上午具体发生了什么。
据当值的守卫回忆,那位清冷的瞿姑娘进去时,手里只拿着一个寻常的布包。
她屏退了左右,石门关闭。
没有预想中的斥骂或拷问。瞿明阳甚至没有走近蜷缩在角落的赵广,只是在不远处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仇人,倒像在审视一味出了差错的药材。
“你的舌头,”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清晰得有些渗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赵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眼神如淬毒的钩子。
瞿明阳仿佛没看见,自顾自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她取出一根最长的三棱针,指尖捻动,语气平淡:“肝郁化火,痰瘀互结,上扰神明,故口出恶言,心藏歹毒。按医理,此症需疏肝泻火,活血化瘀。可惜,”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你病入膏肓,脏腑经络早已被贪嗔痴毒浸透,寻常方药无用。”
她缓步上前,在赵广惊恐瞪大的目光中,精准地将长针刺入他颈侧一个极隐秘的穴位,手法快得只剩残影。“既然药石无医,便只能下重手,以毒攻毒。你擅用阴毒之物害人,想必深知蛊虫滋味?那不过是皮肉骨髓之痛。”
又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他耳后。
“我为你配的方子不一样。它会顺着你的气血,钻入你每一处经络交汇的气口,平时蛰伏,但只要你心生恶念,想起你做过的孽、说过的诅咒,”她语气毫无波澜,手下却稳稳地将第三根针推进他肋下某处,“它就会苏醒,像烧红的铁丝钻进你的经脉,像无数冰锥同时凿刮你的骨髓。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清晰地感受,什么叫痛不欲生,什么叫求死不得。”
赵广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单衣。他想嚎叫,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气音,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放大。
瞿明阳收起针包,退后两步,仿佛刚刚完成一次寻常的施针。她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的赵广,最后说道:“你咒他永世不幸,我便让你余生每一刻,都活在自己造就的不幸之中。你若自尽,这痛苦便随你入黄泉,纠缠你魂魄,令你永世不得解脱。你若是苟活,”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如冰锥,“便日日享受这福报。”
说完,她再不看赵广一眼,转身拉开石门,迎着守卫诧异的目光,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仿佛只是来探望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病人。唯有石室内那骤然加剧的、绝望窒息的痛苦喘息,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张佳乐听完,只觉得种种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温温热热、又带着酸涩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想起她昨夜留他住宿时的平静,想起她早上提着食盒回来的模样,想起她回答“只是去厨房”时那清澈无伪的眼神……
原来,她不是不在意赵广的诅咒。
她甚至,不想让他知道。
傍晚时分,张佳乐回到侧院。夕阳的余晖给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瞿明阳正坐在廊下,看着院落里的梨花树,膝上摊着一本话本。
张佳乐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瞿明阳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下午……我去问了邹远一些事。”最终,张佳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瞿明阳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说,你早上去找过他,问了赵广关押的地方。”张佳乐继续说,目光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他还说,后来不放心,去看了一眼赵广。”
瞿明阳合上了书,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张佳乐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倔强。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邹远说,赵广哑了,看起来很痛苦,但看不出外伤。”张佳乐看着她,“是你做的,对吗?”
瞿明阳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张佳乐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告诉我?那里阴冷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瞿明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伤不到我。”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他说的那些话太脏了,我不想再让他有机会,用那些脏话污你的耳朵,扰你的心神。”
她抬起眼,直视着张佳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
“我治不好你过去的伤,也挡不住未来可能的风雨。但至少,眼前这个往你心里扎刀子的人,我能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诅咒,让他余生的每一天,都为他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他每痛一次,就会想起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敲在张佳乐心上。
张佳乐只觉得喉头哽住了,胸口涨得发疼。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指尖却有些颤抖。
瞿明阳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努力克制的模样,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酸楚和心疼再也压抑不住。
她忽然倾身向前,微微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张佳乐的脸颊上。一个很轻、很快的触碰,却像带着电流,让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张佳乐,”她退开一点点,依旧看着他,声音里有了一丝极轻的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你别听他的。你不是什么灾星,也不是倒霉蛋。你只是太好了,好到有些人配不上你的好,就要毁掉你。你师父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中毒受伤,不是你的错;一路被追杀,也不是你的错。”
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一滴,两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她却仿佛未觉,只是固执地看着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心里。
“我早上不止问了邹远赵广在哪,我还问了他,你以前在谷里的事。邹远知道的也不多,他只说,你总是把最难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对谁都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不是的,你在乎的很多,所以才会那么累。”
她抬手,有些笨拙地用指尖去擦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看到你做噩梦的样子,听到赵广那样说你,我这里……”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疼得厉害。所以我忍不住……我想让他闭嘴,想让他比他施加给你的一切痛苦,痛上千百倍。”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深藏的清冷、理智、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最真实柔软的心脏。
那是一个会因为所爱之人受到伤害而愤怒到极致、心疼到落泪的瞿明阳。
张佳乐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眼泪滚烫,渗进他的衣襟,烫得他心口发疼,却永远不愿意松开。
“昭蘅……”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都化作了更紧的拥抱。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
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又像是冰封的荒原被一股暖流彻底融化。
赵广的诅咒带来的阴霾,被她这带着泪水的亲吻和话语,驱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晕开温暖的光圈。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瞿明阳的泪水渐渐止住,只是偶尔还会轻轻抽噎一下。张佳乐的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过她的背脊。
不知过了多久,瞿明阳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闷闷地说:“我让邹远别告诉你我问了你以前的事……”
“嗯,他没说。”张佳乐低声道,“是我猜的。”
“哦。”瞿明阳应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对赵广。”她问得有些迟疑,似乎真的在思考自己是否过于残忍。
张佳乐轻轻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鼻尖那一点点红,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不。”他摇了摇头,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你做得对,对恶人的仁慈,才是对好人的残忍。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我很高兴。”
瞿明阳眨了眨眼。
“高兴你为了我生气,为了我心疼,甚至……为了我去做那样的事。”张佳乐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感动,“这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事情,明阳,谢谢你。”
瞿明阳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样子,也映满了真挚的情感。她脸颊微微发热,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抬起,小声说:“那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了。不舒服,做噩梦,或者……心里难受,要告诉我。”
“好。”张佳乐郑重地答应。
“也不要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诅咒。”
“好。”
“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好。”
“还有……”
“还有什么?”张佳乐忍不住笑了。
瞿明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忽然凑上去,又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立刻退开,别过脸,耳根红透,声音细若蚊蚋:“还有……我喜欢你,很喜欢。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很好看。”
张佳乐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他低笑出声,重新将人揽回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愉悦和满足:“嗯,我也喜欢你。我爱你。”
天色渐暗,该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