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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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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那淬毒般的诅咒,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张佳乐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第二日,他面上不显,安排后续事宜时条理分明,与刘长老商议时冷静果断,甚至在众人面前,还能维持住谷主应有的威仪与镇定。

但瞿明阳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偶尔失焦片刻的眼神,看到了他无意识摩挲猎寻的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看到了他独自立于廊下时,背影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直与疲惫。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夜又深了,张佳乐将邹远等人打发走,揉了揉眉心,准备回自己那空旷冷清的徘徊阁。

“今晚别回去了。”瞿明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安神汤。

张佳乐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追问,只有一片了然与沉静。“我……”

“你累了。”瞿明阳打断他,走进书房,将托盘放在桌上,“眼神都散了,这碗汤趁热喝。待会和我去侧院吧,我已经收拾好了。”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仿佛留宿百花谷主在自己的院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细看之下,她端着托盘的手指指尖微微用了些力,后颈也泛着一点薄红。

张佳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句“和我回侧院”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去,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只是单纯想让他好好休息,可同榻而眠?这……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在对上她目光中那抹不容错辨的坚持和深藏的疼惜时,溃不成军。

他确实累极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还有心底那片被赵广诅咒搅起的冰湖,而她的身边,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到暖意和安宁的地方。

“……好。”他听见自己有些干哑的声音,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安神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稍稍压下了脸颊的热度。

瞿明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接过空碗,率先转身:“走吧。”

侧院果然收拾好了。被褥干净松软,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淡淡气息,是瞿明阳的味道。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柔和。

瞿明阳指了指屏风后:“里面有干净的水和帕子。”她自己则走到床榻边,开始解外衫的系带,动作流畅自然,只是微微侧着身子,避开了张佳乐的方向。

张佳乐站在原地,看着她卸下发间简单的木簪,如墨青丝流泻而下,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深吸了几口气,才挪到屏风后,用微凉的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镜子里的自己,果然从脸颊到脖颈都红了一片。他暗自唾弃自己没出息,又不是毛头小子,可这情形实在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和准备。

等他磨磨蹭蹭从屏风后出来,瞿明阳已经躺在了床榻里侧,面朝里,只露出一头乌发和单薄的肩膀,被子盖得严实,外侧空出了大半位置,枕头也放好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说:“灯在桌上,你熄。”

张佳乐“嗯”了一声,吹熄了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僵硬地脱了外袍和鞋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床铺柔软,身侧传来她身上清苦微甘的药草香气,还有一丝温热的体温。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在这静谧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张佳乐浑身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感觉脸上的热度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脖子耳朵都烫得厉害,他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努力平复着过于剧烈的心跳。

“放松点。”身旁传来瞿明阳闷闷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佳乐脸更红了,窘迫地低咳一声:“我没有。”

“转过来。”她又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张佳乐迟疑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面向她的方向,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微凉,指尖有些薄茧,却异常柔软有力。

“睡吧。”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交握的姿势。

被她微凉的手握着,张佳乐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一点点松弛下来。那点尴尬和羞赧,被她坦然的态度和手心传来的温度慢慢熨平,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

“昭蘅。”他在黑暗中低声唤她。

“嗯?”

“……谢谢你。”

瞿明阳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宁静与温暖包裹上来,身心的疲惫终于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杂念。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张佳乐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而面向里侧的瞿明阳,在确认他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之后,才悄悄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刚才解衣躺下时,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烫,确认关系是一回事,这般同榻而眠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不懂,只是……看他那样强撑着疲惫和心伤,一个人回去面对冰冷的空屋,她实在不忍。

床够大,只是睡一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忽略着掌心相贴处传来的、属于他的灼热温度,和那让她心尖发颤的触感。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更加靠近他一些,将额头几乎抵在他肩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心里那片因赵广诅咒而升起的冰冷怒意和对他无尽的心疼,终于渐渐被这静谧的温暖所取代。

就这样,也好。

安稳的睡眠被噩梦打破。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狰狞。一会儿是师父临终前苍白却温和的笑脸,渐渐被血色淹没;一会儿是自己身中春风寂时,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的剧痛;一会儿是熔火山脉里,箭矢破空而来,直指瞿明阳后心时,自己那股几乎撕裂胸腔的恐慌;最后,是赵广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放大,反复嘶吼着那些恶毒的诅咒。

——“你会连累所有人!”“他们都会因你而死!”“这是你的命!”

张佳乐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刺得他眼睛发疼。

竟然睡到这个时候了。

他坐起身,头有些昏沉,昨晚的梦境余悸犹在,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一片冰凉。

“昭蘅?”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头莫名一跳。

他迅速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露在花草上闪烁,一切如常,唯独不见那个清瘦的身影。

“明阳?”他又提高声音问了一句,依旧只有风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赵广前夜才被关进寒狱,其党羽尚未肃清,逃走的那个杀手也还未抓到……难道?

他立刻转身想出去找,刚走到院门口,却差点与迎面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是瞿明阳。

她穿着一身谷内弟子绯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空了的食盒,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那边回来。脸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红润些,呼吸平稳。

“你醒了?”她看到张佳乐急匆匆的样子,微微挑眉,“脸色不太好,没睡安稳?”

张佳乐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疑惑取代。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从头发丝看到裙角,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异样,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却绝不容错辨的血腥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清苦药香,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很淡,若非他五感敏锐,又对她气息熟悉,几乎难以察觉,可她明明看起来毫发无伤。

“你去哪儿了?”张佳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去厨房看了看,顺便把食盒还了。”瞿明阳神色自若,将食盒放在一旁石桌上,“午膳在房里,应该还温着。邹远刚才来找过你,见你没起,说晚点再来。”

她的回答天衣无缝,表情也无懈可击。可张佳乐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去厨房?”他忍不住追问。

瞿明阳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不然呢?百花谷我人生地不熟,还能去哪儿?”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先去洗漱用饭吧,脸色很差。”

张佳乐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像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下午,他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终于得空,想起邹远早上来找过他,便唤人将邹远叫来。

邹远很快来了,禀报了一些清查的进展和谷中防务调整的情况。

事情说完,张佳乐状似无意地问:“早上瞿姑娘可有去找过你?”

邹远面色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张佳乐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找你什么事?”

“没、没什么大事,”邹远连忙道,“瞿姑娘就是,就是来问了我一些事情。”

“问了什么?”张佳乐追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邹远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片刻,低声道:“瞿姑娘……问了我赵广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张佳乐瞳孔骤然收缩:“你告诉她了?”

“我……”邹远有些懊恼,“瞿姑娘当时脸色很平静,就说想了解一下谷中刑罚之地的规制,还说不会靠近,只是好奇。我想着她救了谷主您,也不是外人,就大概指了一下方向,后来我觉得不妥,怕出事,赶紧追过去看了看,结果……”

“结果怎样?”张佳乐霍然站起。

“结果我赶到寒狱入口附近时,正好看到瞿姑娘从里面出来。”邹远回忆着,脸上也带着后怕和不解,“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对我点了点头。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冷。我不放心,等她走远,赶紧进去查看赵广的情况。”

“赵广怎么了?”张佳乐的声音沉了下去。

邹远咽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色:“赵广……他看起来没受什么外伤,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脸色惨白得像鬼,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我进去的时候,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又怨毒,又恐惧,简直不像人眼。他想说什么,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气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且,他好像痛苦极了,身体时不时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五官都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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