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表情。
好像豌豆带着看不见的丑陋的恐慌,避过一个个地坑。
刺激运动后的痛快舒爽也逐渐在消失。尽管感到身后女士的视线带着担心。
华丽的晚宴即将再次到来。穆里斯独自回到房间里洗澡,换衣服,觉得自己像个必须要在客人到来前洗干净自己,打扮打扮,然后端着美酒优雅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谈笑风生的——
你说这是什么呢。
房间镜子里,微笑极致讽刺,极致冰冷。
“咣嚓——!!!咚——!”
忽然,大碎片像是陶瓷,自外碎地飞溅猛砸上门板,响声厚重唐突。
穆里斯转头看去,处于青春期的稚嫩面孔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已经预料到某些结果的……麻木。
果然。
“笃笃——”
房间门在几秒钟后被快速小心敲响。
穆里斯不予理会,只是重新回到镜子里,看着一双不合宜的冰冷眼睛,开始控制肌肉,调整表情,使它带上礼貌的,体贴的,好亲近的笑。
然后与身体里石油一般涌出的厌恶和强烈呕吐欲斗争。又似乎已经闻到了最上等的烟酒经过人体后发酵出的恶心气味,那将近距离地从“绅士们”的侃侃笑谈中流溢,然后席卷裹罩。
“……笃……笃。”
门又响。像两粒豌豆,胆怯又不受控地滚撞上了木板。
穆里斯移开眼睛,似乎已经对镜子里的笑感到满意,于是看起来优雅又亲切地在几层礼仪饰品中认真地挑选了一个与眼睛颜色适配的深蓝领结——
“笃……”
门外的好东西,锲而不舍。
男孩保持着微笑,放下了领结,去开门。
“咔——”
“呃,您——”
“哦,先生!谢谢老天!”侍者穿着郑重的黑礼服,浑身爆发极度惊喜,瞬间挤开灰豌豆无比感激地迈步迎上来,抱歉又充满安抚地看着仁慈的小男孩:
“先生,您还好吗?”
穆里斯只是保持表情温和与礼貌,然后看到了一边不久前出现又离开的,“褪色”的人——褪色的短衫,还有人。
地上是远远近近的,镶钻黑色碎片。
还有似乎被脚趾顶得变形的鞋子。
尊贵的小客人并不喜欢多说话,少数高级侍者是知道的,于是黑礼服侍者无比诚恳地看着小伯爵:“非常抱歉,穆里斯先生,我们意外地打碎了装饰品,希望这——”
穆里斯握上了“褪色豌豆”的胳膊。
把他拉进来。
对侍者温和点头示意。
然后关上了门。
手就松开,没有看什么。
向镜子走去。
穆里斯在镜子前的地毯上竖起衣领,佩戴领结,整理,又尝试挑选合适的口袋巾,没有多看隆重又浮夸的丑陋胸针。
“您的,膝盖……受伤了。”
几分钟,豌豆待在角落里,发出一阵低微的声音。
远远没有成年的男孩,在镜子里,上身是熨帖的长袖衬衫和马甲,下身是有型的深色短裤,柔软长袜,和皮鞋。
所有珍稀的色彩里,最明显的是没有被衣物保护的两个膝盖,上面有明显的发黄淤青。
格格不入。令人担心。
穆里斯挑选物品的手停顿了两秒钟。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不想再听到更多声音。男孩甚至对自己几分钟前出于反胃随意做出的行为表示怀疑:或许他不应该阻碍那位穿着礼服的“高贵先生”在随后做出什么可笑的事。
豌豆没有再发出声音。
几分钟过去,穆里斯没能选出合心意的口袋巾,于是直接离开镜子,往另一边,坐进背对一切的软沙发,拿起手边的书,侧倒枕上靠枕,开始看可爱的文字,算作对灵魂遭遇的补偿。
“咔……”
门自己一点一点开了。
“……碰。”
又极其小心地闭合。
真是万幸。不出意外,这将是今天,甚至未来连续几天,最识情识趣的一位先生,无论他是什么身份。穆里斯的确感到愉悦,于是嘴角似乎勾了勾,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并不久。
“笃……笃……”
穆里斯轻呼吸,闭上眼睛。独自微笑,认可世界。
并祝它下一秒就瘫痪。
“咔……”
男孩愣了愣。从沙发上坐起身,回头——
豌豆在可爱微笑。
“要不要喷一点药剂?”
又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穆里斯嘴角不自觉微绷,深蓝的眼睛看着男孩,没有说话。
恼火缺少充足燃料。有,却不痛快,断断续续。
豌豆抿着嘴唇显然犹豫,然后小心靠近,花了很久才小心蹲在了沙发前,给不太好的膝盖喷了点药。第一次太近,药剂聚成了水滴没进了长袜边缘,第二次太远,弄坏了很好的裤子。
穆里斯微皱着眉看了眼自己的膝盖,又看男孩。
刘海几乎遮住半张脸,只是抿着嘴唇,似乎想要抬头,却又马上低下,然后转身看了看沙发前的桌子,小心地放下手里的药瓶,就站起身,眼睛似乎落在了客人手边的可爱的书上:
“谢谢……”男孩轻声说了句。
然后眼睛似乎笑了笑,就走了。
随后持续几天的宴会,穆里斯没有再见过这个男孩。也没有问似乎认识他的歌文。因为歌文在享受社交。而穆里斯需要寻找安静。
之后也没有再见过。
奇怪的事。
一夜暖和,维汀就沉沉地睡着。直到大脑认同那完全是件少有的怪事,才逐渐意识到是自己做了梦——
于是惺忪睁开眼睛。
就看到了一位姿态平和端庄,仍然处于安稳睡眠中的——
讨厌的“小姐”。
……讨厌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