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凌州监察御史的人选,朝堂从年前吵到了年后。开春,陈茂邦领了圣旨,远赴凌州上任。
对这个结果,柳絮没有多意外。
沈元望既想抓住这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自然会选择最不会出错的人选——陈茂邦。
皇上把清缴凌州官员贪污腐败一事全全交给沈元望处理,尽管以沈琢丰为代表的官员反对得厉害,最终还是由着沈元望着手去办了。
“听说太子时常召你去东宫议事。”沈琢丰随手拿了一纸公文,看得不大认真。
柳絮清点了一圈桌上的公文,没阻止他,这才慢悠悠地回答:“是。”
“既然如此,为何不劝劝他,派其他人去凌州?”沈琢丰的目光从文书落到柳絮身上,从这个方向,看不见柳絮的全脸,只能看到他精致的眉骨,还有挺翘鼻梁上的几颗小痣。
柳絮挽着袖口,没接话。
沈元望的确时常召见他,仿佛前几年柳絮下毒一事,与他没有丝毫干系,但第一回过去,柳絮就知道了,凌州的公务只是个幌子。
本质上,沈元望还是和从前一样,知道柳絮不会驳了他的面子,把他当作一件赏心悦目的玩意。
见柳絮没什么反应,沈琢丰又道:“老师年事已高,此行危险重重,我朝那么多可用之才,怎么就偏偏让他去?”
柳絮终于看向他,“成王殿下,你太高估我了。”他道,“你都劝不动皇上,怎么认为我可以劝得动太子?”
沈琢丰哑火,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些话,已然是假定了柳絮不会违背沈元望的意思。
柳絮神色如常,沈琢丰有了愧色,讷讷道:“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事已至此,再纠结有没有劝过太子,没有意义。”柳絮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沈琢丰不明所以。
柳絮道:“殿下要是没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这是在赶客了。
“这个给我。”柳絮指了指沈奉竹手上的东西。
沈奉竹把公文还给柳絮,站着没动,待对上柳絮疑惑的目光,他才缓缓开口,“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柳絮问道,“如果是想问我和瑞王之间的事,诚如殿下所见,我与瑞王,就是那种关系。”
柳絮泰然自若,倒是沈琢丰下意识地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
初春,寒意未尽,天早早黑了,只剩柳絮还没回府。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沈琢丰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迫不得已才和瑞王在一起?”
柳絮抿了抿唇,他倏然想起多年前,沈琢丰问他,和太子走得近,是否自愿。一晃沈琢丰已成人,竟是与少年时期的心性没什么两样。
他轻笑一声,着手整理案上散乱的书本公文。
“是不是谁又欺负你了,你才只能找瑞王出头……嘶!”
沈琢丰捂着脑袋,柳絮手上的书本趁手,敲了敲他的头。
柳絮不想和沈琢丰解释那么多,找借口带过,“我就不能是和瑞王两情相悦?”
沈琢丰消停了下来。
权势地位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他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成长,就有能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一天,只要他足够耐心。
总有一天,太子和瑞王能给柳絮的,他也能给,还能给的更多。
可是……一旦扯上情爱,那就难以厘清了。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凭什么是沈奉竹?
柳絮不知沈琢丰心中的弯弯绕绕,灭了屋中的烛火,见沈琢丰还伫立着,开口提醒道:“成王殿下,再不出来,我可要落锁了。”
沈琢丰提步出门,柳絮锁了门,两人又像往常那样并肩走着。
自从成王开灶建府之后,柳絮已经很久没有和沈琢丰说过什么话了,他没什么可辩驳的,就连道歉也觉得该是沈奉竹来道歉才是。
柳絮原以为前世的沈琢丰是因着中毒后身体不好,才沉默阴郁,如今看来,这别扭内敛的神态,倒是与前世相差无几。
雪没化干净,道路两旁的矮树上缀着几点白,路面潮湿,让灯笼一照,显出润泽的暖黄色。
沈琢丰没参加秋猎,那日雪天在宫门口的一面,是这么久一来,两人第一回面对面撞上。今日是第二面。
难说他专程过来一趟,没有别的想法。
沈琢丰偶尔走慢了几步,柳絮便等上一会儿,待到脚步声近在耳旁,才接着往前走,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柳絮身着蓝色官服走在前面,衣服厚重,他穿上却一点也不显得臃肿,一截腰束得利落,光看背影便知是位纤细少年。
他这回等得有些久了,也不见沈琢丰上来,回身看了一眼,正巧踩在一片沾满水汽的落叶上,鞋底一滑,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摔去。
“当心!”沈琢丰快步上前,一把搂住柳絮的腰,动作太急,将人逼到了院墙,柳絮手里提着的灯笼也甩了出去,烛火灭了,四周只有清泠泠的月光。
柳絮没磕着碰着,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