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将至,魔族地域不分昼夜,依旧夜幕黑沉。
魔尊垂首于大殿之上,死气沉沉,宛如一具沉寂已久的尸身。
黑雾笼罩四周,顺着锈迹斑驳的铁柱攀爬,剥落少许尘屑,无声地飘飞、沉降。
地面上,以魔尊为中心散发开去的血色纹路时明时暗,如同血浆凝固的钻石。
“嗒、嗒、嗒”
高跟鞋踏在其上的声音格外明显,莎伊瓦伸手拨开黑雾,一步步走向空无一人的殿堂。
她一路从无尽长街走来,心中不免荒凉。
原来曾经的魔族拥有过如此广阔的疆域,有过金碧辉煌的殿堂,裹挟着无处不在的血腥。
对外人而言,这里是无间地狱,充满杀戮,但对魔族而言,这里却是自由的代名词,实力为尊的天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魔界,纵使在大难将临之际,依旧魍魉盛行,鬼怪成群。
倘若没有这场神魔之战,如今的魔界,会是何种景象?
莎伊瓦仰望着高处一动不动的魔尊,她深吸一气,抬脚步上台阶。
“尊上。”她轻轻开口,不是“父亲”,而是“尊上”。
这时,如尸体般的魔尊手指微动,像是缓慢复苏,周围的黑雾拧做几股细小漩涡,纷纷涌向他头顶之上。
饱经沧桑的面容缓缓抬起,睁开一双浑浊眼球。
“你是谁?”他吐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魔族的大殿只有贵族血亲才能踏足,否则魔尊布下的禁制必然会将擅闯者就地格杀。
此时的魔尊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儿,可对方却又正大光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莎伊瓦没表露出任何敌意,只是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已经在历史中快销声匿迹的魔尊,在记忆中消磨殆尽的父亲。
她自诩从不需要亲情,却也曾因至亲的缺席怨怼愤恨。
幼年的莎伊瓦抱着血淋淋的胳膊蜷缩角落,一双幽怨又恐惧的眼睛死死盯向庞然大物。
硕大的蝙蝠怪咀嚼着她臂间血肉,发出贪婪低吼。
她望着冷眼旁观的父亲,牙间咬出了鲜血。
或许,她也曾渴望过父亲的救赎,事实却毫不手软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要么杀了他,要么就去死。”
那是魔尊离开前,扔给她唯一的一句话。
莎伊瓦在绝境中想,难道他就这么厌恶自己,巴不得置自己于死地吗?
她已然忘了自己是如何力挽狂澜地反杀那只怪物,也忘了自己是怎样一路回到大殿,她只记得,那日的鲜血淌了半条长街,迄今为止,被撕咬折断的左臂仍隐隐作痛。
可后来,她所有的怒火又在一次偷听中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是她自出生已来,就未曾见过几次的母亲。
“你就是个疯子!”伴随着玻璃碎裂之声,女人的怒号激进又疯狂。
“她迟早会死在这里!”
魔尊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沉稳而波澜不惊,只是漠然以对女人的狂躁:“我在教她如何活下去。”
莎伊瓦不可思议地怔住,竟觉得这话可笑至极。
“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疯子。”女人冷笑,似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这里是魔族,如果她活在我的庇护下,只有死路一条。”魔尊俯身拾起一块碎片,似乎往门口看了一眼。
莎伊瓦脑中闪过空白,一时忘记继续听下去。
她是魔尊后羿,身上流着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觊觎的贵族血脉,在这个人人嗜杀成性、血流漂橹的地方,能活下来的,只有强者。
倘若她能一直躲在魔尊身后,只会招来更多双猩红嫉妒的眼睛,一旦有朝一日不慎落单,她会毫无疑问地被杀死。
在这个地方,只有凭自己一路厮杀过来的强者,才有资格活着。
莎伊瓦似乎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
一边疏离着他,一边又悄然将执念放下。
她自相矛盾着爱与恨,时至今日,望向他的神情依旧复杂。
“我来助您一臂之力。”莎伊瓦回道。
为了魔族,为了这个教会她成长,纵容她生存下去的地方。
从前的莎伊瓦没能赶上这场毁天灭地的大战,这一次,她想弥补缺憾。
魔尊凝重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身不容小觑的实力,最重要的是,在她的身上,他觉察到了从未有过的熟悉。
是一脉相承,同根同源的气息。
于是,他没有再问,只是无力地点头:“多谢。”
陡然间,莎伊瓦猛然转身。
“什么人?!”
一角红衣晃进视野,身后紧随着一袭窈窕白衣和一道高挑俊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