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清越堂。
文渊猛然吐出一口污血。
她无力地撑住案几,感觉身躯异常沉重,四肢发软,难以动弹。
缓过良久,她默默转向身后。
黑色衣袍沾了大片血迹,狼狈地盖在案上,蹭出几道浅浅痕迹。
恶灵珠正颓然躺在匣内,恍若一只永不闭阖的眼睛,恒久地注视着黑暗。
文渊嘴角勾起笑意,原是一张清高圣洁的模样,此刻却被边缘的血迹点缀得诡异狰狞。
她的瞳色逐渐蜕变,清澈的湛蓝宛若被泼如浓稠的黑墨,圈圈荡漾开去,最终沉在眼底,化为不可言说的黑暗。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自堂外廊道传来。
文渊闭了闭眼,嗓音也变得不似寻常轻柔:“妘不见人呢?”
嘉木拖着半身血迹,低眉敛目跨进槛内。
身上沾染的魔气已然被上天灵气蚕食殆尽,他勉强撑住痛苦的神情,拱手道:“属下无能。”
“别废话。”文渊倚着桌案坐到木椅中。
她低着头,语气异常沉重,神色晦暗不明。
嘉木抿唇:“拦截途中,魔族二少主突然介入,让霜衍上仙去了魔界深处。”
“成霍?”文渊呢喃。
“是的。”嘉木抬眸,显然意识到文渊上仙的状态极其不妙,“您的伤……”
“我无妨。”文渊拭去嘴角血迹,仰首往后一靠,竟又露出那副原本温婉和蔼的样貌。
除却她此刻嘶哑狼狈的嗓音,从表面看来,已然与寻常无异。
若非嘉木看见她身侧正躺着间沾满魔气的黑衣,都要被她这般圣洁的表象骗过。
“只是,跟祝渝交手耗了太多精力,这个阵法并没有实质的杀伤力,她一旦在魔界发现卜舟子并无异样,再与妘不见会面,事情会更加棘手。”
嘉木闻言颔首:“我已给霜衍上仙布下了温柔乡阵,就算能从内打破,转醒也需要时日。良缘上仙必然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这几日,我们仍可以对卜舟子下手。”
文渊失笑:“现在杀了那个小魔族还有何用?想必她们该知道的也都从他嘴里知道了。”
“那现在……”
文渊眼底悄然闪过厉色,寒芒般刺过那件黑衣:“想办法,杀了霜衍。”
……
“阿渝!”
妘不见倏然转醒,她撑住脑袋,视线逐渐清晰。
入目是一座朴素的小屋,石床上铺着草席,沙粒和碎屑沾了妘不见半手,她低头环顾,空无一人。
“姐姐,你在叫谁?”
外头闻声走进一个少女,衣着朴素,却容光焕发。
妘不见怔住,这副熟悉的眉目,是曾经祝渝的凡人时期——姜梨。
“阿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妘不见伸手抓向眼前少女,后者莫名地凑上前来,打量着她怪异的神情。
“妘嫣姐姐,我不是一直在吗?你做噩梦了吗?”姜梨在她身边坐下,上下瞧了瞧妘不见,并未发现异样。
于是,她自然地伸手将盖在她腿间的被褥往上提了提,扬起明媚的笑容:“我不会走的,我一直在这陪你。”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几句轻描淡写的情话从她口中说出,妘不见呆呆地听她哄着自己,不知不觉地眼眶湿润。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待阿梨长大,要跟姐姐成秦晋之好……
——呐,我答应过你的,这就是全京城最美的桃花。
……
妘不见攥紧姜梨温热的手,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一块飘泊的浮木。
无数记忆中的画面蜂拥而至。
她看见夜晚小院中的点点繁星,夜风与昆虫唱着深秋的旋律,伴着身侧人促膝长谈。
那时,姜梨外衣披在她的身上,与在上天时如出一辙的清香萦绕在侧,哪怕在冗长寂寥的黑夜,妘不见亦觉得十分安心。
“姐姐,那是哪个星宿?”姜梨指向东方低空。
三颗明显较亮的星星引入眼帘。
妘不见抬眸,眼中似盛秋水:“是娄宿。”
“象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姜梨缓缓转过头,一双黑瞳晶亮如琉璃:“那我希望永远都能看到它。”
“这样,就不会再有战乱,不会再有灾荒,也不会再有像我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清瘦的身形在风中如同浮萍,她本无依无靠,茕茕孑立。
直到妘不见倏然搂她入怀。
“你有家。”
温热的双手抚上被风吹凉的面颊,忽如枯木逢春。
妘不见声音微颤,于漫天星斗下,任由薄薄银辉勾勒出温婉脸庞。
“有我在,往后你永远不会孑然一身。”
“无论战乱还是灾荒,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会陪你走下去,看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她分明只答了娄宿,此刻,却携着二十八宿回眸,似染着神性光辉,刻骨铭心地铸进心脏。
白衣随夜风纠缠,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缱绻着落入姜梨眼中,恍若神明下凡。
……
风比酒醉,叶落知秋,妘不见枕于身侧人之膝,视线穿过轻纱,透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