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轰然被掀翻在地,乱七八糟的零碎向四周滚开,铜钱如雨纷落。
祝渝和卜舟子循声走出包厢,一枚骰子正巧停在脚边,轱辘转过几圈,被一双修长有形的手悠然拾起。
候在两侧的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把那输红眼的汉子强按在地,拳打脚踢的闷响混着咒骂和唾弃,很快被淹没在起哄的人群中。
“哗啦!”
一盆冷水骤然从头浇下,淋得那一伙儿人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谁!?谁干的!?”那盆水正是冲着被按在地上的汉子泼的。
他挣扎着从乱哄哄的人堆里站起来,刚抬起头,就见一派鼻青脸肿。
方才围上来的打手个个没了动作,噤若寒蝉地退到一边,有的被冷水溅湿了衣衫,也一言不发。
“哟,怎么还动上手了?”说话的是名女子,正叼着只烟斗在栏边吞云吐雾。
站在楼梯口的两人顺势抬头看去,那女子面容姣好,披着几乎可以透出肌肤的纱裙,浓重的眼线快要拖到鬓角,微微上翘着,透出几分妖气。
她高抬下颌睥睨众人,目中无人地把泼水的盆往旁边一丢。
“砰”得一声,众人又是整齐地一怔。
祝渝正想开口问询,卜舟子便先一步答道:“那是如意坊坊主,阴姽婳。这的人都叫她——”
“阴、阴娘……”那汉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流浪狗似的抖了抖毛发上的水。
“各位爷都是老熟人了,咱们如意坊千金一诺、愿赌服输,一红眼就要掀桌子闹事儿——可不好看啊。”阴姽婳充满警告意味地扫他一眼,又把手中烟斗递到嘴边。
“我、我方才就是一时上头,没控制住,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汉子出了满身冷汗,面上的恐惧和讨好混杂一起,形成诡异的丑态。
“他输了多少?”阴姽婳又垂下眼皮,醉生梦死地吐出口白雾。
一旁的打手们面面相觑,推搡着让一名男子上前,他手中尚握着些碎银,左顾右盼一阵,抬头道:“他、他方才输了五百金!”
不少人感慨出声。
祝渝看热闹不嫌事大,抱臂倚着栏杆嬉笑:“还真敢赌。”
五百金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那可是狮子大开口的天价,眼前这汉子虽看着衣冠楚楚,不似缺钱,但也远远没到随手便能拿出五百金的地步。
这要是拿不出钱来,就算把人卖了怕是也还不上这么多。
阴姽婳像是司空见惯,波澜不惊地看向汉子,语气轻挑而戏谑:“你拿的出么?”
“我、我……阴娘,这,这么多钱,能否宽限我几日?”那汉子明显慌了神,支支吾吾地半天拿不出个准话。
“那就老规矩,能拿出多少先算多少,剩下的——用你自个儿慢慢还去吧。”阴姽婳笑出声来,留下道背影拂袖而去。
只见那汉子猛地跌坐在地,腿脚瘫软地瑟瑟发抖。
他忽然伸手抓向周边围观人的衣摆:“您、您们可否行行好,借我点钱吧!借我点钱吧!!!”
人群轰然散开,生怕被他缠上似的往后退去。
“自己愿赌服输,哪还有人能替你还债不成?”
“让你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自作自受!”
“哎呦咱们可没那么多钱,你可好自为之……”
……
嘈杂声中,那汉子竟在原地痛哭起来,原先蜂拥而上的打手也都默默退场,众人腾出位置把他孤立出来,像是个心照不宣地默哀仪式,谁都没有再上前半步。
“阴娘那话是什么意思?”祝渝偏过头,正瞧见卜舟子对着那汉子摇了摇头。
“那些进了如意坊还不上赌债的,都会被留在这里干活。”他收回视线,低声回应。
“这有什么不好的?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干嘛在这哭天抢地的。”祝渝撇撇嘴,有些不解地看向人群。
卜舟子原以为她在明知故问,结果良缘上仙竟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也对,成日在上天目下无尘的神明,哪里看过凡间的腌臜污秽。
他无奈地继续道:“前几个被留下的,都已经死了,如意坊的阁楼里至今还收着那些输家的眼珠,以示众人赌坊的规矩。”
祝渝微微蹙眉,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杀人么?难道当地的衙门不管这地方?
“那些疯魔的赌徒贪得无厌,若是欠的太多,衙门也没法管,况且如意坊开了这么多年依旧生意火热,在宴江城中,口碑这一块自然是极好的。”卜舟子知她疑惑,自然而然地往下接道。
“罢了,左右也与我无关,人不作不会死……”祝渝正欲转身,一道微不可察的魔气倏然在人群中开始涌动。
祝渝眯起眼,不同于卜舟子身上有所克制的魔气,那股气息似乎——并不是纯粹的魔气,更像是掺杂了许多介质,浑水摸鱼地伪装成魔气。
卜舟子自然也觉察到了异样,立刻警惕地看向人堆。
左边,右边,拐角,门口……
穿梭在纷杂混乱的场面中,祝渝的目光始终跟踪着它,直至消失在门槛之外。
“什么人?”卜舟子压低声音。
祝渝摇摇头,也说不准来头。
“此地不宜谈话,换别处吧。”祝渝直觉那股魔气来者不善,袖中手掌虚握成拳,微弱的灵流在经脉中闪过,最终化作眼底的一簇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