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温柔的声音从流云阁外响起。
妘不见方才落下的白子偏离了原点,轻轻敲在棋盘上,被困在方格之中。
她蓦地抬眸,浅蓝轻纱入目,文渊上仙推门而入,她摘了幂篱,神色略显忧愁地看向妘不见。
“文渊。”妘不见收起棋子。
“看你近日的气色倒是好些了。”文渊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承蒙你惦记了,总不能一直走不出来,想当年,临世和明知不告而别,我不还是一个人走过来了……”妘不见苦涩地笑笑。
她看着文渊担忧的神色,原想像往常一样,顺手煮一壶茶来促膝长谈,可如今不知怎的,自从在梦魇得到了她与祝渝的记忆,再面对文渊时,却有种欲言又止的踌躇。
妘不见收拾棋盘的动作一顿,方才那枚偏离原位的白子倏然落地,缓缓滚到了文渊脚边。
后者眨眨眼,俯身替她拾起。
“也是,你能想开是再好不过的。”文渊将白子拈在指间,轻易而举地扔进了桌上的棋篓里,她眉眼间的愁绪逐渐化开,眸色深沉地往向窗外,“你还记得,曾经你将若溟送到我这儿习武的时候吗?”
谈及若溟,妘不见仿佛被触及心底的一块隐秘的软肋,不经意间,思绪也渐渐软和下来。
“当然……”
那时的净心神君在心底里早已为一个凡人触动了神禁,她强求着他收起心思,只希望他好好的在上天……活下去。
纵使她对若溟的爱并不纯粹,甚至全全来自她对心中执念的顽固,但这几百年的朝夕也是真真切切、无可替代的存在。
事到如今,她依旧难过,依旧惋惜,却已然不会在提及他时,成日萎靡不振、自暴自弃。
文渊上仙关切地看向她的神情,见她的确不再对此避之不及,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换种角度来看,他与盛将军落凡,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妘不见自然也这么想过。
能与所爱之人共赴,荆天棘地,又何惧之有?
反观她自己,却作茧自缚地困于上天,连自己的爱人都无力留住……
到底是谁该为谁而悲?又是谁该为谁祭奠?
妘不见深吸一口气,默默将脸埋进双手间,若溟的容貌在记忆中依然清晰,一如东方云端每日升起的朝阳,光辉明媚,刻骨铭心。
“是……倘若他幸福,我又何尝不能放手……”
喉头酸涩之际,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带着温柔的安抚:“天道只是维系这个世界的秩序,我知你难过,日后,总是会好起来的。”
妘不见猝然一顿。
她心中反叛的念头自从临世与明知陨落,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落地生根,之后,她又被迫忘记了祝渝,再到如今若溟的离去……
她在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中,看着自始至终尊崇的信仰坍塌。
无需旁人劝诫,她自己就曾一次又一次固执地自欺欺人——或许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上天维系的因果……
可最后,无论说辞再怎么完美无缺,她却无论如何也信不过自己了。
“文渊……”妘不见忽然偏过头去,带着歉意道,“谢谢你来看我,不过今日,还是再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文渊上仙闻言神色微变,动作在刹那间顿住,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悄然滑落。
“抱歉,我不该提这些……我、我只是想劝劝你。”她忧心的目光落在案前,不再去看妘不见的脸色。
妘不见垂眸,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她当然明白她的心意。
“我没有那个意思……”
文渊默默点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随后便如她所愿地转身离去。
妘不见静静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酸楚。
偌大的上天中,除却祝渝,还能陪妘不见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文渊上仙了。
她历经种种变故,任何亲近之人都在逐渐远去,唯有文渊一者,就像个不变的定数,永远不远不近地在她身边,时而举杯相谈,恍若挚友,时而各自忙碌,几百年都来不及见面。
说起文渊上仙,整个上天皆知她身份特殊,独立于四大道之外,是如同凡间史官般的存在。
她传授代理着上天对于世界的安排,中规中矩、任劳任怨。
看似索然无味的生活,却铸就了她这般沉稳又温和的性子。
妘不见喜欢琴棋书画,她便搜集凡间动听的曲谱相赠,时常带着闲情逸致来流云阁与她对弈,在若溟未陨时替她传授诗书文墨,也会在心血来潮时临一幅她钟爱的凡间山水,垫在神务旨下,一并送到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