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从未敢奢求过的奇迹,会出现在她破破烂烂的生命里。
她在暗无天日血腥可怖的魔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她独自蹚过刀山火海,踽踽行过漫长黑夜,却一朝在罅隙中窥见了意外落进来的光。
漫天黑雾包裹的一丝清明中,莎伊瓦看清了江佑。
也是这一眼,往后的日子里,她再未忘记。
仿佛是挨过了上个一生一世,劫后余生的暖光突兀地闯进阴冷鬼域,莎伊瓦在青莲医馆的病床上醒来。
她看见江佑独坐案前,手中笔墨质朴,一缕微风拨弄纱帘,轻扫过少年发梢。
岁月静好地不似人间。
莎伊瓦忍着尚未好全的伤痛翻身下榻,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
“殿下救命之恩,我……我无以为报。”
江佑猛地被她一惊,连忙俯身扶她。
“你伤还没好,快先起来!”
莎伊瓦方才动作太过,被他轻轻扶起,却没了力气支撑,一个踉跄倒在他怀中,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江佑伸手运灵,急忙稳住她的状态。
“咳咳……咳……”莎伊瓦拉住江佑的手逐渐脱力,额前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江佑看着她无奈叹气,俯身将莎伊瓦横抱而起,稳步送回到榻上。
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翼翼,绅士地避开一些部位,又撇开视线给她将被褥拉了回来。
“别动,你外伤过多,我给你上了药,再撕裂伤口会更加严重。”
莎伊瓦终于喘着气止住咳嗽,吃力地掀起眼皮看他。
心道:
——我难道不是魔种吗?人类的草药怎么会对我的伤起作用?
可看着江佑严肃的眼神,她又没再问出口。
她侧目望向窗口,天光似乎从未如此明媚。
窗台上,摆着一株生气蓬勃的绿植,她认不出那盆小绿是哪种植物,但它长长的枝茎像极了江佑垂在肩头的编发,柔软又光鲜亮丽。
温热的触感从腕上脉搏传来,莎伊瓦看着江佑认真把脉,面对着这张属于上天神明的脸,却再怎么也生不出分毫厌恶。
她忽然想把时间定格在此,永远永远留住,这个还在她身边细心诊脉的濯清神君。
这个只属于她一人的江佑。
可春光明媚昙花一现。
眼前的光全然熄灭,她看着窗台上的绿植瞬间枯萎,将记忆中的绿意盎然取而代之。
江佑的脸倏然消失不见。
水中月蓦地搅散,镜中花乍然迸碎。
——不要,不要!
别走,别走,拜托,拜托……
她发疯抓狂,不可置信。
她明明……明明收起了浸染过百年鲜血的利爪,再没伤害过任何无辜。
生来嗜杀的魔头,为了他一人,忤逆本性,学会了守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还要如此捉弄于她!?
江佑有着她前半生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耐心,以素昧平生的身份,携着血缘至亲都未曾给过她的爱,走到了她身边。
她忘不了,走不出,过不去。
再也没有人会笑着纵容她的无理取闹,也没有人会在她狼狈时温声安慰。
月色碎在杯盏中,洒了一地凄怆。
紫罗袍在眼前晃过,莎伊瓦眼睁睁地看着江佑渐行渐远,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苦笑出声,浑身的魔气骤然失控。
是啊,她确实无用,无能,平庸,连唯一一个想要守护的人,都在她面前魂飞魄散。
江佑逃回魔界的时候,已是弥留之际奄奄一息,他如愿地见到了莎伊瓦最后一面,笑得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随后,便轻轻闭上了眼。
在鬼街遇上良缘上仙交手之日,莎伊瓦并不是不愿将尸首给祝渝查看,而是……
她根本没能留住江佑的遗体。
江佑的身躯随着她世界中唯一一道光点,在她仍对世界抱有希望的最后一刻,残忍地,消散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