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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终日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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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夫,道宁师兄在叫你呢。”

姜齐微微恍惚,回过神来,立刻郑重回礼:“檀大人。”

“大人折煞我了。”,檀道宁步履从容,腰间束着一卷羊皮图纸,边缘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黎安,你怎么也来了?”

程恩道:“师兄许久不回,我便收拾了些换洗衣物送来。”

檀道宁点头,自然地接过包裹,手掌在程恩肩上轻轻一拍,随即转向姜齐,做了一个延请手势,姿态谦和,却不失一方大吏的气度。

“姜大夫舟车劳顿,若不嫌弃,请饮杯粗茶?”

姜齐点头,跟在他身旁走着。

脚下是坚实的坝体,眼前是辽阔的水域,远处匠人劳作的身影在暮光中剪影分明。

“这里变了许多。”

檀道宁目光悠远,缓缓道:“昔年炸开辋川时,激起了那些匠户的殊死抵抗,七位义士血溅当场,余者皆被囚禁,直至后来,贺兰元帅受命安抚,听闻他亲临灵棚,祭奠七位英魂,更立下重誓,善待家眷,为义士立碑正名。”

姜齐的目光从七星碑塔上收回,听檀道宁继续讲道:“后来,元帅释放被关押的工匠,一番慷慨激昂,直指人心的陈词,终令剩下的工匠放下芥蒂,戮力同心,方使这堤坝重立。”

姜齐垂眸敛目,目光平和:“贺兰……元帅当时如何说?”

檀道宁轻笑一声:“大夫或许一会就知道了。”

姜齐不解,檀道宁却没有解释。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有头有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辋川还需要加固?”,姜齐站定,偏头看向劳作的匠人。

“修得很好。”,檀道宁也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我来这里巡查农户耕种时发现,这些新修建的堤坝太厚。”

姜齐并不懂这些,问道:“难道厚一点不好吗?厚一点就沉一些,沉些就挡得开水?”

檀道宁淡淡笑道:“太薄的确容易被冲垮,只是这里不适合过厚的堤坝,堤坝厚,下面的坡度就会缓得多,容易积沙,这一处损毁过,尤其容不得沙,否则撑不了太久。”

檀道宁随意盘坐在地,抽出腰间那卷羊皮图纸,在膝上展开,水面折射的粼粼金斑跳跃在泛黄的皮卷上,也映亮了他如玉侧脸。

“姜大人来看。”

姜齐依言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绘制着精密线条和符号的图纸上,羊皮卷的边缘,一行朱砂小字赫然入目:

—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

乾卦?

“我欲在此地,构建一个护卫堤坝根基的排沙导水大阵,阵基排布与运转之理,悉数拟效乾卦爻辞所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竟要将深奥的易理与具体的水利工程巧妙勾连,姜齐虽不精于此道,却点头示意他继续。

檀道宁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程恩,温和一笑:“姜大夫,这既是治水安民的要术,也是天地运行的道理,我之前并没有和黎安细讲,可否借此机会,让我为他详述一番?”

“自然。”,姜齐欣然应允:“黎安,仔细听你师兄教诲。”

檀道宁指尖蘸着泥土,在身前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每一爻,既是阶段,亦是天道循环中不变的法则。”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流淌,温和如身侧流水,目光落在最下方那根爻线上,抬眸看向程恩:“初九,爻辞是什么?”

“潜龙,勿用。”

“潜龙隐于深渊,藏锋守拙。”,檀道宁颔首,指尖指向河床深处:“这就是大阵初始。”

”我命人将特制漆封的竹板深埋河床下,水势微小时,便如潜龙蛰伏,韬光养晦,此阵基静守水下,安然不动,阵中枢木安置有深有浅,水道有宽有窄,川水流速不一,泥沙难积,所以无需耗费人力淘沙。”

他指尖上移,指向第二爻:“九二?”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檀道宁目光转向堤脚处,那里深深钉入数十根合抱粗的柏木巨桩,以精妙榫卯相连。

“龙现于野,崭露头角。”

“当水势渐长,超出警戒,埋设于此的四根巨大陶管便会启动,成为第一道泄洪口。”

“其中一条泄洪道,我特意引向了州牧府衙的方向。”,他语气平和,甚至眉目都淡漠如初。

“若水位已至警戒而州牧失职,没能亲临开启其余陶管,首当其冲者,便是州牧官署,以此拙劣手段,迫使为政者直面其责。”

州牧官署住着的不正是你吗檀大人,这样对自己下手是不是有些令人震撼了?

姜齐下意识转头看向檀道宁,眼神复杂。

檀道宁倒不觉得有什么,手指继续上移:“九三?”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檀道宁神色郑重起来,指向堤坝上几处新旧连接的关键部位:“泄洪口开启,仅是开始。大坝新旧衔接处,如同阵中薄弱环节,一旦此处溃决,十里堤防,危如累卵,我同工匠反复测算,若辋川再度溃堤,洪流会绕开鸿烈,直走下游数个郡邑,所以我要任何时候,任何站在这里的人,都要时刻紧盯水势涨落,严密巡查阵基有无损毁,稍有异状即刻修补,否则再来一次,就不只是一座城池的事了。”

姜齐沉默良久,问道:“九四爻辞,或跃在渊,无咎,是不是意味着水势未卜,此阵或许能力挽狂澜,也可能功败垂成,大阵进退未定,需要人来审时度势?”

程恩若有所思,接口道:“是不是要抉择启动某个关键枢纽,以应对极端之变?”

“是这样。”,檀道宁赞许点头,随即补充:“只是这枢纽,完好时,无需人力强行触发。”,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古朴罗盘,对着第六根定位木桩与天际初现的太白金星校准方位,抬手指向水下某处幽深之地。

“枢纽,就是那根柏木。”

姜齐与程恩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水下暗影重重,似有庞然巨物潜藏。

“当洪峰滔天,堤岸承受之力臻于极限,压着榫卯阵眼的柏木巨桩,就会被水流生生拔起,至此,便上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程恩立刻接上。

檀道宁道:“榫卯层层瓦解需要时间,尤其大阵全力分流之际,局部水位会骤然抬升,堤脚最易渗漏,若此时堤基失守,纵有通天阵法,亦是功亏一篑,指挥者必须亲率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堤岸。”

程恩问道:“师兄,此前卦象中‘龙’都喻指这大阵,那这最后一爻‘亢龙有悔’,是不是意味着大阵之力已达极致,无法再阻滔天水势,最终与水势同归于尽?”

檀道宁点头:“当大阵在洪峰下彻底活化,核心枢纽运转至极致,便会引导洪流强行分道,大幅减轻主堤承受的水压。”,他手指划过图纸底部的线条。

“与此同时,深埋河床、维系阵基的漆封竹板,因失去核心枢纽的镇压之力,将如叶离枝,顺流飘落,东去时,会卷裹带走巨量淤积泥沙,并扒深河道,除非遭到百年难遇的大水,需要装置自弃,否则至少五十年,辋川益州段无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穿透暮色,看到洪水退去后的太平:“大阵自毁,河床加深,水位自然骤降,过了汛期,便可着手修复堤坝,重布新阵。”

程恩轻叹一声:“这样精妙的大阵,只能启用一次。”

檀道宁笑着看向他。

“能守住万里安宁,算是没辜负它潜在水下,枯守的数十年光阴。”

姜齐凝望着水下的庞然大物,久久无言。

初九的“潜龙勿用”钉入川底,待来日的洪流冲刷出“亢龙有悔”的终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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