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做出一个掐人的姿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向雪闻笙:“姑娘,你知不知道是谁补的?”
雪闻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她张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张嘴。脸颊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色,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是我,补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莫哀道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这个姿势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放下手,清了清嗓子,用非常礼貌、非常做作、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说:“哦。那个。其实仔细看看,补得还是挺......挺......挺牢固的。”
雪闻笙的脸色更红了。
天御站在一旁,拼命忍着笑。
“前辈。”雪闻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礼貌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暗暗的咬牙切齿,“晚辈手拙,让您见笑了。那木料是后山找的松木,工具也只有一把匕首,确实,确实粗陋了些。”
“不不不,不粗陋!”莫哀道人连连摆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松木好啊!松木纹理清晰,硬度适中,跟原木形成鲜明对比,这叫,这叫艺术对比!对,艺术对比!一般人想不出来的!还有这个,这个刀法,粗犷有力,不拘小节,有一种原生态的美感,跟那些匠气十足的精雕细琢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姑娘你莫非是懂行的?”
雪闻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哀道人被她看得心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继续看木心,嘴里嘀咕了一句:“算了,还是不夸了,越描越黑。好了好了,贫道的错,给姑娘赔不是了。”莫哀道人笑嘻嘻地冲雪闻笙拱了拱手,然后又转头看向天御,“天御兄,交接吧。这两件东西贫道收了。”
天御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递给莫哀道人:“交接文书,你过目。”
莫哀道人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咬破指尖在竹简末尾按了个血指印。动作一气呵成,显然之前俩人打过许多次交道。
“成了。”天御收起竹简,“这两个木人便交由你处置。残骸中的废料妥善处理,不可污染灵脉,其余部分随你处置。”
“放心放心,贫道办事,靠谱!”莫哀道人拍了拍胸脯,走到木头人面前,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两张淡黄色的符纸,分别贴在木心和童心的额头上。那符纸上画着古怪的红色符文,刚贴上木头人的额头,符文便自行游走开来,像活了似的从符纸上剥离,顺着木纹蔓延到木头人的全身。一眨眼的功夫,两个木头人便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了起来,像穿上了一件透明的甲衣。
“封灵符。”莫哀道人冲雪闻笙解释道,“能封住傀儡法器内部残留的灵力波动,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泄露。姑娘你看,这符文走的是奇经八脉的路线,明决在木人内部刻的是仿人体经络的符文阵,所以封灵符也得按经络来封,这叫对症下药。”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通体呈白色,表面绣着奇怪的银色纹路。莫哀道人将锦囊口撑开,对着两个木头人轻轻一吸。刹那间,两个木头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缩小、收拢,莫哀道人捡起两个琉璃珠大小的木头人,放进了锦囊里。将袋口收紧挂回腰间,满意地拍了拍。
“搞定!”他眉开眼笑,整个人美滋滋的,像得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孩子,“明决的真迹啊!哪怕是个残的,也是无价之宝!回去拆开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悟出一两分傀儡术的精髓来。天御兄,你可真是给贫道送了一份大礼!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走走走,请你喝酒去!”
“不喝。”天御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我喝,你看着。”他冲雪闻笙眨了眨眼,“姑娘!我跟你讲,山下城西那家脆皮鸭,比天御做的饭好吃多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雪闻笙问他。
莫哀道人说:“当然是下山好好欣赏美景了,上山那会儿赶时间,没来及好好看看这尘寂山,然后到山下买一只鸭,到小酒馆里小酌几杯。嘿嘿,我请客,你来吗?”
雪闻笙达到了目的,摇摇头,示意很抱歉。
“好吧,哎,这逍遥自在的福气只能我独享了,有缘回见!”莫哀道人跟他们道别,哼着小曲大步下山去了。
雪闻笙看着莫哀道人轻快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些愧疚。
这个道人,是真的开心。
他拿到木头人时的那个表情,欢欣雀跃,真诚不伪饰。他对明决的手艺是真心崇拜,对这两个木头人是真心珍视。他能一眼认出那道弧面螺旋榫,说出封灵符的用法,对傀儡术侃侃而谈。这个人,是个真正的行家。
可接下来,她们要做的事,对这个真心喜爱木头人的道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想到这里,雪闻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一想到她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圣剑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对不起莫哀道人,这份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回去之后她一切如常,在药圃帮忙,一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去休息。关上房门后,她立刻联系成天灏。
成天灏显然一直在等她消息:“怎么这么晚才联络?东西被取走了?”
“取走了。莫哀道人,今天早上来的。”雪闻笙压低声音,将上午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莫哀道人的修为、性格、携带的法器,以及木头人被他用封灵符封住、收进了袋里这些关键信息,“他对木头人很上心,收得很快,几乎没有耽搁,直接下山了。”
“放在腰间锦囊袋了?”成天灏的声音透出一丝意外,“他居然有万象锦?那倒是省事了,两个木头人全在一个袋子里,不用分两趟动手。他现在走到哪了?”
“按时间推算,应该还在尘寂山脚下那片丘陵地带。他步行,速度不快。”
“行,我知道了。”成天灏顿了顿,忽然笑了两声,“你那边别露马脚。这件事交给我,你在山上等着就行。”
“你一个人?”雪闻笙皱眉。
“怎么,不放心我?放心吧,对付一个收破烂的老道,还不用我亲自上阵。我有别的办法,你等着看戏就行。”
话音落下,人就不见了。雪闻笙心里七上八下的。成天灏说有办法,可到底是什么办法?这个人行事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她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此刻,尘寂山脚下三十里外。
莫哀道人依旧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走在一条黄土大道上。他把那只装着木头人的万象锦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走几步就要摸一下,摸一下就咧嘴笑一笑,活像袋子里装的是两锭大金子。
“赚了赚了,这次是真的赚了。”他念叨着,“这可是明决的傀儡真迹啊!一回有了俩!回去拆一个研究榫卯,留一个当传家宝,嘿嘿嘿......”
他越想越美,盘算着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木心的弧面螺旋榫完整地测绘下来,画成图纸,写进他那本《天下奇榫录》的增补卷里。这本书他写了整整三十年,收录了他见过的所有精妙木器榫卯结构,明决的弧面螺旋榫一旦收录进去,那就是压卷之作,传世之作!
“看到时候那些老学究还敢说我‘不学无术’?哼,让他们都开开眼!”
莫哀道人越想越得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叫“香满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