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打量着它们。
木心的左臂接上了,童心的脑袋也正了。虽然身上还布满了裂纹和青苔,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可它们终于又是完整的了。
只是缺少灵性。
当年明决注入它们体内的那丝灵气,可能随着主人离去早就消散殆尽了,它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木头人偶,不会走路,不会招手,不会歪着脑袋冲她笑。
雪闻笙心想,可惜她体内的力量被禁制封印着,没法重新给它们注入灵气。不过没关系,等她解了禁制、找到圣剑、完成使命之后,有的是办法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她蹲下身,想把童心身上残留的青苔擦干净,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童心胸腔的位置。
童心的胸腔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那道裂缝被岁月侵蚀得边缘发黑,之前雪闻笙一直以为它只是木料自然开裂的纹理。可现在她蹲到童心身前,才发现这道裂缝的形状实在太过规整了,它不像自然开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雪闻笙眉头皱了起来。
她伸手探进那道裂缝,指尖在粗糙的木壁内层摸索着,触到了一样冰凉凉的东西。
像金属一般的质地......
她的手指骤然缩了回来,心脏砰砰直跳。
不会的,木头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金属?
当初第一次见到木心童心的时候,她特意问过明决,明决说它们取材自尘寂山上的老松木,削了形,刻了符文,注入灵气,从里到外,没有用过一丁点金属。可刚才她摸到的那个触感,分明就是金属,而且是打磨过的、光滑的金属表面,像是一片薄薄的……
剑。
雪闻笙睁大眼睛。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不会吧?
她苦寻了这么多天,翻遍了整座尘寂山都找不到的圣剑,怎么可能藏在......
怎么可能藏在她从小玩到大的木心人身体里?
这简直荒谬绝伦!太荒唐了!她几乎想笑出声来!
可她笑不出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近乎癫狂。她冷静下来之后,再次将手探进那道裂缝。
这一次,她触到了更多细节。
冰凉的金属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从触感来判断,是一片扁平而薄的物体,宽度约莫三指,边缘极为锋利,她只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就被划破一道细小的口子。
是一把剑。
确切地说,是一柄被拆解后藏入木心人体内的剑。
雪闻笙将手从裂缝里抽了出来,后退几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看着面前两个破破烂烂的木心人,看着童心胸腔被她手指撑开的裂缝,脑海中一片空白。
找了这么久,翻遍了尘寂山每一个角落。问过天御,探过藏经阁,搜过后山,查过药圃,连宫殿地下的密室都偷偷摸了进去,什么都没找到。
可这把朝思暮想的剑,居然就藏在木心和童心的身体里。
这两个她从小朝夕相伴的木心人,这两个她一眼就能认出的老伙计,这两个她今天只是一时心软想要修好的破旧玩具,它们的体内藏着她几乎要为之付出性命的圣剑。
这哪里是机缘巧合。这简直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的谜题。把圣剑藏在魅族玄女从小玩到大的木头人偶里,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藏剑之处吗?
谁会想到?谁敢这么想?
雪闻笙慢慢抬起头,看着童心和木心那张歪歪扭扭的脸,看着它们空洞的眼眶和裂开的嘴角,忽然觉得明决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他算到了这一步?
不,不可能。明决不可能算到她会回到尘寂山来找圣剑。可他偏偏就把圣剑藏在了这里,这个她最熟悉、最不设防、最不可能怀疑的地方。
是命运吗?
还是说,那个她恨了很多年的人,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她留着一条后路?
雪闻笙不愿意深想下去,她胸口涌动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酸涩疼痛的、愤怒疑惑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她揉揉眼睛,整理好情绪,重新靠近童心。
这一次不再犹豫,将整只手都探进了那道裂缝,终于触碰到了完整的剑身。
那柄剑被竖着嵌入了童心的胸腔,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她的手沿着剑身向下滑,握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抽,剑身从木心人的胸腔中滑了出来。
雪闻笙握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柄极其普通的长剑。
剑身约莫三尺有余,通体呈暗灰色,剑刃看上去都钝钝的,剑格是朴实无华的铁质护手,没有任何雕饰。剑柄上的缑绳只是普通的麻绳,年代久远微微泛黄。整把剑静静地躺在她手中,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丢在柴火堆里都毫不违和。
这就是圣剑?那个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融合了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所化”的圣剑?
雪闻笙握着剑柄,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低头看着这把灰扑扑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一把普通的铁剑,甚至可能还不是铁剑,铁剑至少还会生锈,这把剑连锈都不生,就是一副灰头土脸、半死不活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将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剑身上没有任何铭文,没有“明决”二字,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它是圣剑的标记。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朴实得过分,普通得可笑。
在她失望地想要放下的时候,女使长说过的话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我族至宝,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所化。它历经无尽岁月,辗转世间,如今正在一座仙山上沉寂着。它蕴含着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它不仅能斩断山河,更能与玄女纯净的血脉之力共鸣、增幅。”
“墨璃,你是玄女。只有你能驾驭它、唤醒它。找到它,魅族便还有希望。”
女使长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她就站在雪闻笙身边,附耳低语。
雪闻笙低下头,重新审视手中的剑。
它太不起眼了。可正因为不起眼,才最安全。谁会想到魅族的圣物就是这样一把灰头土脸的长剑?谁会多看它一眼?
明决想到了。
他把这把剑藏在木心人偶里,藏在魅族玄女的眼皮子底下。他把圣剑最重要的两截分开,一截藏在木心身体里,一截藏在童心身体里。两个木心人并肩坐在一起,剑身合拢,天下无人能察。
这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手段之妙,细想起来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雪闻笙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握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