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已在后山转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里是宫殿背后一片荒僻的山坡,地势陡峭,碎石嶙峋,阳光难得漏下几缕,常年笼罩在树荫之下。天御的弟子们很少到这里来,一来离主殿太远,二来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光顾的,除了一片废弃已久的石屋和几棵歪脖子老松,啥也没有。
可雪闻笙偏偏往这儿跑。
不为别的,只因为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
好些日子了,她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已经能在宫殿内外自由走动,天御也默许她在药圃帮忙分株,晾晒草药,按他的话说,“既然懂药理,就别闲着,药田里的活多得很,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雪闻笙乐得如此。帮忙干活不仅能拉近和天御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在尘寂山上上下下走动。药圃、丹房、藏经阁、后山的灵脉泉眼,她借着采药的由头把整座山头踏了好几遍。
她在找“焚梦”。
魅族圣物,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融合了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所化的神器。女使长临终前耗尽最后心力卜算出的结果,就是让她找到圣剑,重整族群。这是整个魅族最后的希望,也是她身为玄女不可推卸的使命。
可问题是,尘寂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宫殿、丹房、藏经阁、后山、药圃、灵脉,她明里暗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圣剑的影子都没见着。
天御那边,她也探过口风。
几天前的傍晚,天御在偏殿给她诊脉。雪闻笙趁机开口:“天御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嗯。”天御连眼皮都没抬。
“您知道......我师父明决的下落吗?”
她不敢直接问“圣剑”,只能先用明决来隐晦试探。
天御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是他徒弟,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留在此地,一切听从玄门长老安排。山中若有什么奇珍异宝自有长老处置,明决的事,我没经手,也不打听。”
“玄门长老?”雪闻笙怔了怔。
“嗯。明决离开后,尘寂山由玄门长老会接管,我只是代为坐镇,日常事务管一管,旁的不过问。”天御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取出昨天晾好的药材开始分拣。“你心里想问的那些事,我帮不上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雪闻笙也不好再追问了。
她看得出来,天御没有说谎。这个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屑于撒谎,也不屑于掩饰。他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他说不过问,那就是真的不过问。
可他这样却让雪闻笙陷入了更深困境。
天御不知道圣剑的下落,长老会她又不熟悉,贸然打探只会引起怀疑。她在尘寂山明面上是个养伤的客人,暗地里却凭着熟悉的直觉四处乱撞,撞到今天,头破血流,一无所获。
圣剑到底藏在哪儿?
雪闻笙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烦躁,脚下没注意,踩进了一个积满腐叶的浅坑,差点崴了脚。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偏僻的角落。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石屋,她以前犯了错,被关过禁闭在这里。
青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长出几簇灰白色的菌子,屋檐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内壁,门口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雪闻笙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本打算转身离开,可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她顿住了脚步。
石屋深处的角落里,坐着两个木心人。
那木心人大约三尺来高,人形,粗手粗脚,圆头圆脑,关节处用简单的榫卯连接,一看就是手工削制的。它们的木质已经发暗发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青苔和菌丝。其中一个的胳膊断了一截,断口处的木头已经腐朽发软,长出几朵淡黄色的小蘑菇,另一个的脑袋歪到了一边,眼眶里空洞洞的,本该镶嵌眼珠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窟窿。
它们并肩坐在角落里,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雪闻笙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认得这两个木心人。
那时候年纪小,她什么都不懂,初来尘寂山什么都不适应。这里夜晚太冷了,明决又总是沉默寡言,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一个人住在后院竹楼木屋里,夜里山风呜呜地吹,吓得她缩在被子里直哆嗦。
于是明决把给两个木心人交给了她。
一个稍微高一点,唤作木心,一个稍微矮一点,是童心。木心用炭笔描了弯弯的眉眼,看上去永远笑眯眯的;童心脑袋圆滚滚的,胳膊特别长,能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明决用牵丝术在它们体内刻了简单的傀儡符文,注入了一丝灵气。于是两个木心人有了灵智,会冲她招手,会弯腰行礼,会跟着她满院子乱跑,也会帮她打扫房屋,种花采药。
那些年里,木心和童心是她最好的玩伴。她教它们跳舞,给它们编草帽,下雨天把它们搬进屋里擦得干干净净,生怕木头受了潮。有时候她会悄悄对着它们说话,说高兴的事,难过的事,说今天明决教了什么药、说今天明决又不理她了。它们不会回答,可它们永远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远不嫌她烦,永远不离开她。
后来呢?
后来她离开了尘寂山,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也带不走。木心和童心就这么留在了时间的长河里,从她的记忆深处渐渐褪了色。
直到此刻。
雪闻笙慢慢走进石屋,在木心人面前蹲了下来。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打转,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木心的胳膊断了,断口处长出的蘑菇像一朵朵黄色的小伞。童心的脑袋歪了,空洞的眼眶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它们身上的木头已经失去了光泽,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石。
“怎么把你们扔在这儿了......”
雪闻笙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摘掉木心身上的蘑菇。那蘑菇的根茎已经嵌进了木头的裂缝里,轻轻一拔便带下一小片腐木。她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女使长说的话,魅族的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王,是那些在最危难的时刻,肯为族人赴死的人。
她现在是玄女了,肩负着整个族群的存亡。她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回头。可此刻,面对这两个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木心人,她忽然很想哭。
“我回来了。”她轻轻说,伸手摸了摸童心的脑袋,那个矮矮的、圆滚滚的脑袋,小时候她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它的脑袋说早安,“对不起啊,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木心人不会回答。
可雪闻笙觉得,它们听懂了。石屋外漏进来的一缕光,恰好落在了木心弯弯的眉梢上。用炭笔描出的眉眼被岁月磨洗得快要看不出了,可此刻,它看上去依然笑眯眯的。
她在石屋里待了很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升腾,把整片山坡笼罩得朦朦胧胧。雪闻笙终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开始认真检查两个木心人的状况,她要把它们修好。
这是她欠它们的。
木心的问题主要在左臂,连接肩膀的榫头彻底朽断了,需要重新削一个。身上其他的裂纹虽然多,但都是表层的,打磨一下就能凑合。童心的问题在脖子,颈椎部分的木头被虫蛀了,脑袋歪到了一边,需要把蛀掉的部分挖掉,再补一块新木头进去。
这些活计雪闻笙并不陌生。当年跟在明决身边时,她确实没少学东西,明决教东西从不藏私,她学得又认真,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从石屋外面找了几块干燥的松木,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匕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削木头。她手指修长灵巧,刀刃在松木上游走,削下一片片薄薄的木花。山里的雾从石屋的破洞里钻进来,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全扑在手里那块木头上。
削好榫头,她用匕首尖在断口处小心地剔除朽木,再把新削的榫头对准肩窝里的卯眼,轻轻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榫头落位。
木心的左臂接上了,虽然新木头和旧木头的颜色不一样,看上去有些突兀,但至少它不再是断臂的木心人了。
雪闻笙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指,转向童心。
童心的问题更麻烦一些。脖子里面的木头被虫蛀得像蜂窝,一碰就往下掉渣。雪闻笙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挖,把蛀掉的部分全部剔除,直到露出坚硬完好的木质为止。然后她将削好的一块新木料按照那个空洞的形状修整好,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再用木楔加固。
等两个木心人都修好,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雪闻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插在石墙的缝隙里当照明。昏黄的火光在石屋里摇曳,把两个木心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