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赵翎甚至能听清鞋底碾压小石子的声音。
“夜已深了,王大人留步吧。”
王传恩连忙躬身作揖,陪笑道,“将军慢走!”
等他走远了,王传恩才松了一口气。
这人果真名不虚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场。也难怪自己那外甥女对他念念不忘。
李沉萧貌似是走远了。赵翎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在原地缓了片刻,重又作气潜入屋去。
屋子里的木架整齐排列,堆满了户籍,就连角落也堆叠着如山一般的户籍。
这里许久不曾有人动过,灰尘与蛛网遍布每个角落。
对她而言,那是心心念念许久的自由。
多年以前,她为了给母亲筹钱治病,稀里糊涂就在寒铁营排队卖了身,谁知道银子没见着,自己也再没能够回去。
赵翎擦亮一小根火柴,捂着火光,蹑手蹑脚地寻找着。
这些户籍之中有布衣、有军人,有农民,也有奴隶。
轻飘飘的一张纸,便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
赵翎从这一堆纸中找到了寒铁营军奴的户籍。不算太难找,户籍之中还夹着他们的卖身契。
赵翎翻开自己的那一张,上面是她还不识字时按下的手印。还记得那人问自己叫什么,她不识字,只会答“赵翎”两字的发音,写字的人也不细问,也不在乎,只随意写下“赵灵”两字作罢。
赵翎望着这张纸笑了笑,早知写的是这个,又何苦费这么大劲来呢?
她点燃了写有自己和星落名字的那本户籍,还有那两张困住她们半生的卖身契。
火焰燃烧着过去,慢慢熄灭,直到灰烬变为尘埃。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的身份,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没有名字、不知身份的野孩子。
赵翎踏着夜色离开。她要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即便风餐露宿、穷困潦倒,她也无所畏惧。
她第一次动了逃亡的念头,是在变为奴隶的第三个月。
年幼的赵翎见过一些人在半夜悄悄起身往外走,而她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些人。她好奇地想,那些人是不是就这样逃走了?
于是在日复一日不堪重负的劳作、饥饿与侮辱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逃亡。
可还没踏出茅屋,黑暗中,一个人抓住了她细小的手臂。赵翎回过头去看,正是平日里管教她们的秦嬷嬷。
她没说什么,只是让赵翎回去睡觉。
赵翎不甘心,于是她特地留意着秦嬷嬷,等到她熟睡的时候,再次向外逃。这次她逃出了茅屋,甚至逃出了院子,可还没逃到二门外,就又被那双熟悉的手给拽了回来。
赵翎愤怒地挣扎着,可秦嬷嬷依旧面不改色。这回,她没有再让赵翎回去睡觉,而是拉着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交杂在空气中那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令人作呕,四周老鼠与囚犯的声响不绝于耳,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人没有半分人样。
秦嬷嬷说,这便是那些逃走的奴隶的下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场景像噩梦一样压制着赵翎寻求自由的心灵,直到几年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压抑不住内心对自由的渴求。她对秦嬷嬷说,她愿意赌。这样任人驱使的、看不见希望的日子与死亡没有任何分别。
可是秦嬷嬷又告诉她,就算她侥幸逃了出去,像她这样来历不明又没有户籍的女子,是活不下去的。没有人会留下她做工,就算是青楼也不愿冒险要她这样的人。假如她被人发现,抓了回来,等待她的,将是比现在痛苦一千倍、一万倍的日子。
赵翎不相信,如果逃去山里呢?就像她进来前的那样,靠山林和土地过活。
秦嬷嬷笑了笑,每一寸土地都是有主人的,就连埋人都要掏钱,哪有一寸土地是属于他们的呢?况且庄稼不是一日长成,苗子、肥料、锄头又从哪里来?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紧紧抓住身边的稻草,别无所依。
秦嬷嬷的话再次浇灭了赵翎心中的希望。她不愿意相信,外面的世界也和这里一样,压抑、痛苦、了无生气。
再次想要离开,是认识了星落之后。
她是个明媚活泼的姑娘,像漫天繁星一样闪耀。她是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原本应该富裕优渥一辈子,可谁知突遭变故,一道旨意下来,家破人亡,就连不谙世事的她也没为官奴。
在星落的口中,赵翎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她给她讲山水湖泊、讲诗词书画、讲丝竹管弦、讲古今天下。她教她识字、教她唱歌,教她重新认识这广阔无垠的天地。
赵翎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离开,她必须要离开。
她脚步轻快地踩着石板路向云岭外周的橐驼山奔去,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如今平昌城中各处守备森严,她要先去那里避一避,再决定今后的路从何而去。
夜色静谧无声,她心中却是波澜四起。
这个时刻就像梦一样,无数次的想象,无数次的遥不可及。
那梦寐以求的自由仿佛近在咫尺。
橐驼山有很多个进山口,她穿过城中的小巷,朝着记忆中她来的那个地方奔去。
在四周伫立的房屋中,她看见了那个地方。那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平静的小路,重掩的树枝,没人知道被树包围着的这条不起眼的小路,会通向一方藏在世外的、连绵不绝的天地。
只要再穿过三个巷子,再跑过前方的一片空地......
夜色中,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动静。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