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国首都的清晨总在六点半亮起第一束广告灯,天幕还带着未褪尽的深蓝,霓虹的光便已迫不及待地爬上云端。
街道尚在沉睡,只有清洁机器人的轮子压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微的嗡鸣。高耸的电子屏轮番闪烁着奢侈品与虚拟偶像的影像,冷白的光投在空荡的街角,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盛大演出。
微凉的空气中浮动着数据流和咖啡因的气味,光,开始渐渐占据起城市里每一处角落。早班飞行器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淡薄的云迹。这座繁荣的城市正在缓慢苏醒。
……
“今天起得比较早,希望能多给我一点休息的时间。”
秦遇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微信,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来到了窗边,盯着下面犹如黑色血管里的血液般粘稠而缓慢移动的车辆发呆。
她感觉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但是她放松的方式不是睡觉,而是发呆。
她讨厌睡觉。因为她睡着后的梦境都不可控,时常梦到那已经过世了的弟弟。在这期间,她只会觉得很难过很痛苦,因为弟弟的死她难逃其咎。
又想起阿灿了。清醒状态下的她感觉又痛苦又幸福。但是很快,那一点幸福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再到后来,她只感觉身体仿佛被掏空,没有一丝力气地瘫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救,唯独阿灿救不了?!”她依稀想起了她当时质问负责给阿灿做手术的主治医师的话语。
冰冷的玻璃映出秦遇苍白的脸,指节因为用力抵着窗框而泛白。楼下的车流依旧缓慢蠕动,像困在血管里的淤塞,让她想起阿灿躺在手术台上时,仪器屏幕上那条逐渐拉平的绿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新的病例报告已经上传。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那天主治医师沉默的眼神,消毒水味里混着的绝望,还有阿灿进手术室前为了她而强撑起的笑容,像碎玻璃扎在脑子里。
她扶着窗台慢慢起身,脚下的地毯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洗漱台的镜子里,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桌上的速溶咖啡还没拆封,包装袋上印着虚拟偶像的笑脸,和窗外电子屏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该走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裹进这层薄薄的布料里。门口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走廊尽头漫长的阴影,就像她始终走不出的那段回忆。
“有点热。”秦遇刚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会议室的门就从里面推开,同事路过时朝她递了个眼神,嘴型无声地说着“老板等你”。她指尖顿了顿,将手机揣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屏幕上“北极星”三个字的微弱触感,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尚未平复的暖意,朝着那扇透着冷光的门走去。
推开门时,老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反射的光映在他脸上,让表情显得愈发严肃。见她进来,老板停下动作,将平板往桌面一放,指节叩了叩桌面,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瞬间驱散了秦遇身上残留的码头晨雾气息。
“坐。”老板的声音比窗外的霓虹光更冷几分,秦遇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上,隐约瞥见“价格调整”的字样,心里已然有了数,却还是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等着老板接下来的话。
老板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从下周开始,我们将恢复原来的咨询价格。”秦遇没有丝毫争辩的意图,只是保持着平静的神态,温和地问道:“请问是什么理由促使您做出这样的决定?”
老板将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递到她面前,报告上清晰地显示:公益周结束后,机构整体的预约量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其中金牌档位的回流客户占据了四成。
他得意地笑着,眼神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仿佛刚刚赢得了一场重要的赌局:“你看,市场永远都是饥饿的,只需要一点诱饵,就能吸引大量的客户。”
秦遇也报以微笑,她的笑容中隐藏着一把刀,但连刀锋都是柔软的,充满了温情。走出会议室后,她给李浩发送了一条短信:“护城河虽然可以填平,但前提是你愿意。”发送完毕后,她便关掉了手机。
这就像是将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中,她不再期待有任何回声,然而,却清晰地听到了井壁传来悠长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