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德的脸色在摇晃的灯烛下变得有些严肃,他没接话,只是走回供桌边,拿起那盏煤油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向上扩散,勉强照亮了神像那张似笑非笑,似凶非凶的脸。
“你来这里是想求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了,“是求它保佑你们平安,还是求它……继续对付那些人?”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他举着灯,光从他下颌往上打,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两点跳动的火苗,也映着我微微苍白的脸。
“有区别吗?”
“有。”他答得很快,“如果只是求自保,那是人之常情。如果求的是让它去害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庙里的空气再次僵硬,我们两人之间不知不觉起了无声的对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我求的,是让该遭报应的人,一个也别逃掉。让那些被他们祸害过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能闭上眼。”
这不是假话,每次跪在神像前,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母亲的惨死,是没能救下的女子绝望的脸,是曾经经历的血泪……
我烧的每一炷香,供的每一盘果,心里念着的,都不是还愿,而是许愿和诅咒。
张泰德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端着那盏煤油灯,走到神像面前,把灯举到与神像的眼睛齐平。
“你看。”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神像说,“它的眼睛,是空的。”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凑近了,在煤油灯清晰的照明下,我才看清,神像原本该是眼珠的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又粗糙的凹陷。
往日庙里光线昏暗,香火缭绕,竟从未察觉。那空洞的眼窝,此刻正“望”着我们,没有慈悲,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怎么会……”我喃喃道。
“雕刻它的人……”张泰德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寒意,“要么,是不想让它看到某些事;要么,是想让它看只该看的东西。”
该看的东西?什么东西是该看,而原先不该看的?我回溯到从前,遇见它,它再入梦,再不断推着我往前走。却从来没注意过,它也是失明了的。
“你在想什么?”张泰德问。
“没什么。”我迅速收敛心神,不能自乱阵脚。无论这神像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和朱阿绣要做的事,一直都不会变。“雨好像小了,你该回去了。”
张泰德看了看门外,雨势确实渐渐减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我。“擦擦吧,你肩膀上也淋湿了。”
我这才感觉到左肩有凉意,大概是外面的冷风吹进来的雨丝。
我并没有接,他的手就那样固执地伸着,煤油灯被他放在了一边,光线黯淡下来,他整个人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和握着帕子的手,清晰而坚定。
僵持了片刻,我还是接了过来。布料很柔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和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很配。
“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庙里阴郁的气氛,“我暂时不走了。”
“什么?”
“我向队里申请了下乡支援,正好分到咱们村子的公社。过几天手续办好,我就过来。”他重新提起煤油灯,光晕再次将他笼罩,“我会认字,也读了很多书,我会算账,也能跑腿。镇上、县里,我也认识几个人。或许……能帮上点忙。”
我捏着那块微湿的手帕,愣住了。帮忙?一个突然出现在神像庙前的陌生人,为何要掺和进张兴村这摊污糟事里?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
他走到庙前,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洞外湿漉漉的黑暗,闻言回过头,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看着我说:
“‘不太平,是因为他们不想要的太平’。我觉得,你说得对。”
“太平不该是某些人手里的玩意儿,想要就要,想掀就掀。”
“真正的太平,得是大家都认的,心里都踏实的。”
说完,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渐渐停歇的春雨中。藏蓝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那盏煤油灯的光,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星子,在蜿蜒的村路上晃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神庙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供桌上的香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座神像。
在几乎彻底黑暗下来的洞壁里,那空洞的眼窝更加深邃骇人。可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心底翻涌的竟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