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阿绣很听话,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我送东西时,才会用极低的气声说一句“谢谢白小姐”。张信的高烧在草药作用下,时好时坏,却一直没醒。防空洞里空气混浊,不见天日,对一个生病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折磨。但朱阿绣把他照顾得很好,至少,我每次下去,都能看到孩子被收拾得相对干净,虽然瘦得厉害,但呼吸还算平稳。
大概过了七八天,村里的搜捕渐渐松懈下来。张柏舟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可能一直耗着。
我开始筹划送他们离开的事。山路难行,朱阿绣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张信更是虚弱,独自逃跑风险太大。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路线,或许可以借助每月初一、十五来村里收山货的货郎的骡车,混出去。这需要打点,需要时机。
然而,就在我暗中筹划的时候,朱阿绣主动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是在他们躲进防空洞几天后的一天深夜,我照例去送水和一点干粮。洞内只点着一小截我偷偷给的蜡烛,光线昏暗。朱阿绣接过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谢,而是抬起头,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
“白小姐。”她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和信儿,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别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离开这里再说。”我把水囊递给她。
朱阿绣却没有接,她看了一眼蜷缩在破褥子上熟睡的张信,瘦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白小姐,我不甘心。”
我一怔:“什么?”
“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朱阿绣的眼神变得幽深,里面翻涌着我之前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张柏舟,村长,还有这个村子里所有帮凶、看客……他们害死了我妹妹阿雀,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还想逼死我和我的信儿……凭什么他们能好好活着?凭什么我和阿雀就要受这种罪?”
我心头一沉:“阿绣,你别想这些了。先离开这里,过安稳日子要紧。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你还有信儿要照顾。”
“就是因为有信儿,我才更不能就这么算了!”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但其中的恨意却更加尖锐,“我要让信儿知道,他姨不是孬种!我要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白小姐,你帮帮我,你懂那么多……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看着她眼中近乎狂热的火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个记忆中怯生生、只会送柑橘的朱阿绣,那个在我面前哭诉哀求的可怜女人,似乎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改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阿绣,听我过来人一句劝,放下仇恨,带着信儿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你妹妹、对你自己最好的告慰。报仇……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把信儿也拖进去。”
“不!”朱阿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而用力,“我放不下!白小姐,我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阿雀死时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怕疼,他们却……还有张柏舟,还有他那个娘,还有村里那些嚼舌根、看笑话的人……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村子,就是个吃人的魔窟!不仅仅是我和阿雀,还有多少被拐来、被骗来的女人,在这里生不如死?”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白小姐,你也是女人,我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就甘心,看着同你娘一样的悲剧一直发生,看着那些畜生一直逍遥吗?我们联手,我们一起,把她们救出去!让那些拐子、那些帮凶,都得到报应!”
联手?救人?报仇?
朱阿绣说的话突然触犯到了白濯心的底线,她提到了她亲娘,那个同样被拐进张兴村的女人。
她收敛锋芒,固然有孤独和自悔,但更多的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避世。她或许同情那些女人的遭遇,但因为曾经尝试过复仇,葬送了母亲的性命。从那以后,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挑战这个村子根深蒂固的规则,去做什么“拯救”和“报仇”的事。那太危险,也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
“阿绣,你冷静点。”我试图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这太危险了,我们势单力薄,怎么可能对抗整个村子?而且,你怎么知道其他女人愿意跟你走?她们有的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有的可能已经认命了,甚至有的可能……”
“我知道!”朱阿绣打断我,眼神灼灼,“我都知道!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她们的眼睛!她们不是认命,是没办法!是逃不掉!白小姐,你有本事,你懂傀术,你能用纸人帮我换出信儿,就一定也能想出办法,帮她们!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力,那种混杂着绝望、仇恨和某种奇异信念的眼神,具有强大的冲击力。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被她话语中描绘的那种“正义”和“反抗”所打动。是啊,这个村子确实藏着太多的罪恶,那些女人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如果……如果真能做点什么……
但理智很快回笼,我不想亲娘的悲剧再次上演。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
“阿绣,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我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只是用一种缓兵之计的口吻说,“当务之急,是把你和信儿安全送走。其他的,等你们安顿下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朱阿绣盯着我看了很久,眼中的火焰慢慢平息下去,恢复成那种温顺的、带着哀愁的模样。她松开了我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白小姐,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只是想起阿雀,心里难受。你说得对,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甚至带着歉意。我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或许她只是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我安慰了她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