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朱阿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绝望和求生欲,还有一种我那时并未完全理解的、深沉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后山的破庙里有个防空洞,入口很隐蔽,别人从来没发现过,就在这神像后面。”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足够你们暂时藏身,里面还有一些干净的褥子和水。你先带着信儿躲进去。我会找机会去弄点退烧的草药和吃食。”
“然后呢?”朱阿绣急切地问。
“然后,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我说,“等村里人对你们的搜捕松懈一些,等信儿的病好一些,我再想办法,找个更稳妥的机会,送你们离开。但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待在里面,不能轻易出来,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你能做到吗?”
朱阿绣再次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能!我能做到!”
“还有。”我补充道,语气严肃,“防空洞里有些我做傀术用的东西,纸张、竹篾、颜料,还有些半成品。你绝对不能碰,更不能让信儿碰。明白吗?”
朱阿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我明白,白小姐放心,我绝对不碰。”
当时,我把她那一瞬间的闪烁,理解成了对傀术的敬畏和恐惧。
于是,在那个雨夜,我帮着朱阿绣,将依旧昏迷的张信,还有她自己,藏进了那个阴冷、黑暗、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纸张气味的防空洞。我搬开神像背后那块虚掩的木板,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看着朱阿绣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却又义无反顾地往里走,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挡在洞口前的还不是菩萨像,而是白濯心堂屋正中供着的那张画上的神像。
我盖上木板,重新堆好杂物。站在破庙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五味杂陈。这与朱阿绣所描述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她究竟还隐瞒了什么。
安顿好他们,我立刻开始处理后续。首先,我换下被朱阿绣身上的泥水弄脏的衣服。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堂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坐下看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是张柏舟带着几个人,来询问是否看到可疑的人,尤其是朱阿绣。
我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疲惫。“是柏舟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柏舟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白仙姑,打扰了。朱阿绣那个贱人,从地窖里跑了。村里都找遍了,没见人影。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我面上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露出担忧的神色:“跑了?这……我没看见啊。晚上雨大,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那孩子你们找着了吗?”
“孩子也没找到!”张柏舟咬牙切齿,“肯定是她带着人一起跑了!妈的,让老子抓到,非扒了她的皮!”
旁边一个男人说:“柏舟哥,这雨下得大,山路滑,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跑不远。肯定还躲在村子附近哪个角落里。”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张柏舟吼道,目光再次扫过我的院子和堂屋,“白仙姑,你这里……”
我并未让开,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悦:“柏舟,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进来查看。只是我屋里有些药材和……做活儿用的东西,贵重的很,可不是你们赔得起的。”
我提到“做活儿用的东西”,张柏舟和旁边几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眼神里掠过忌惮。白濯心早年“仙姑”的名头,以及她在村子做过的事,多少有些作用,尤其是涉及到那些神神鬼鬼、他们不懂又畏惧的“傀术”时。
张柏舟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大概觉得我一个独居的女人,不太可能、也没胆子藏匿朱阿绣那种“疯女人”。
“不必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白仙姑是明白人,若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我明白。”我点头。
张柏舟带着人走了,去拍下一家的门。我关上院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风声很紧。张柏舟带着人几乎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废弃的旧屋、牲口棚、草垛都不放过。但搜查的人几次来到我院子附近,最近的一次,就在院外的巷子里徘徊了很久,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晰可闻。
我借口上山采药,去镇上的药铺抓了些退烧消炎的草药,混杂在其他药材里带回来。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晚上趁夜深人静,悄悄回到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