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身,下了楼,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升起,盘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求您保佑她。”我对着虚空,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不知道谁能听见。
香静静燃着,一寸,一寸,化作灰烬。
*
天亮透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我坐在椅子里,又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粗砂。
床上的纸人应该还在“睡”。
它睡觉的时候,呼吸节奏很稳,胸膛规律地起伏,甚至连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任何人走进来,都会以为床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熟睡的女人。
我站起身,看向窗外。院子里传来麻雀叽喳的叫声,还有远处谁家开门的声音,铁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村子醒了,带着宿醉般的倦意,和昨夜那场闹剧留下的余温,慢慢活过来。
我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摊红纸屑还在,被晨风吹得零零落落,有几片粘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像溃烂的伤口结出的痂。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被阳光和晨露的气息冲散,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钻进鼻子,提醒着昨晚发生过什么。
院门关着,门外没有人。
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冰冷,铁锅里还留着没洗的碗筷。我熟练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生火,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但身体深处还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水烧开了,蒸汽弥漫。
我洗了碗,又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端着走到堂屋,在门槛上坐下。碗很烫,手心很快被焐热,但那股暖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钻不进里面。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过青砖地面,爬上墙根,最后洒满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的轮廓在地上投出张牙爪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不止一个人。
我放下碗,站起身。等了这么久,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白婆婆,在家吗?”是张广茂的声音。
“在。”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院门的门闩。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三个人。张广茂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手里拎着个竹篮,一人肩上扛着个麻袋。
“白婆婆,早。”张广茂笑着打招呼,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东西给你送来了。你点点,看还缺什么。”
我让开身:“进来吧。”
三个人走进院子。拎竹篮的年轻人把篮子放在檐廊下,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香烛、纸钱、几刀黄表纸,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形状应该是钱。
扛麻袋的把麻袋放下,解开绳口。里面是米、面、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一条鱼,用草绳拴着,鱼鳃还在微微张合,是活的。
“供品都在这儿了。”张广茂说,目光往堂屋里瞟了一眼,“许老师……还没起?”
“法事耗神,她累着了,还在睡。”我面不改色。
“哦。”张广茂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那点探究,藏不住。他朝堂屋里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堂屋里光线昏暗,神龛、供桌、长明灯,还有我坐的那把椅子,都静静摆在老位置,看不出任何异常。
“村长还有事?”我问。
“没事,没事。”张广茂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就是来看看,东西送到,我也好交差。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递过来:“这是勤奋他娘让捎来的,说是给许老师补身子。老太太一早就去集上买的,红糖,还有几个鸡蛋。她不好意思亲自来,托我转交。”
我接过红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鸡蛋圆润的形状。
“替我谢谢她。”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张广茂搓搓手,目光又往楼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白婆婆,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这法事……到底要多久?”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我的意思是,许老师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吧?勤奋那边,老太太那边,都等着呢。时间长了,怕村里人说闲话。”
“法事要做满七天。”我早想好了说辞,“这七天,她得在我这儿,不能见外人,尤其是男人。七天之后,能不能成,看天意。成了,皆大欢喜。不成,我也没办法。”
“七天……”张广茂咀嚼着这个数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行,七天就七天。那这期间,饮食起居……”
“我这儿有米有面,饿不着她。”我说,“倒是你们,这七天别来打扰。香火供品既然送了,心要诚。心不诚,供再多也没用。”
“那是自然。”张广茂连连点头,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但他需要这个台阶,需要这七天的缓冲,去验证,去布局,或者,去接受“许媛”暂时回不去的现实。
“那就这样。”他朝我点点头,又朝身后两个年轻人摆摆手,“东西放这儿,咱们走,别打扰白婆婆清静。”
两个年轻人放下东西,跟着张广茂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张广茂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白婆婆。”他顿了顿,说,“这村子不大,但有些事,急不得。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