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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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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纸人走到供桌前,停下,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我。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被许媛点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竟然有种诡异的、活过来的神采。原来这便是白濯心擅用的傀术,光凭借笔墨就能让纸人变得惟妙惟肖。

“你做得很好。”我下意识,用白濯心的口吻对它说。

纸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然后,它慢慢举起手,指向楼梯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门外。

它在问:她走了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走了。”我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一个纸糊的傀儡,“你留下来,代替她。睡在床上,不要动,不要出声。如果有人来,就像刚才那样应付。”

纸人放下手,点了点头。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再有刚才的僵硬。

我站在堂屋中央,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听着房门被推开,又被关上。记忆告诉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是师承白濯心的学生所点睛过的傀儡,她都能彻底控制。

所以,她便轻而易举控制了许媛点睛的这副傀儡,做她想做的,说她想说的。

我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重新跪下。膝盖触地时,那股酸麻感又涌了上来。我闭上眼,试图让经文重新在唇齿间流淌,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张广茂审视的眼神,老妇人跪地磕头的哭嚎,人群里那些或好奇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还有纸人脸上那两行“泪”。

以及,许媛。

她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暗室。那条狭窄通道,是白濯心当年为了保命特地修的,以防村子里有歹心的人想夺她的命。除了她和张泰德,没人知道它的存在。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没有光,只有潮湿的土腥味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许媛会怕吗?

也许会吧,但她没得选。

我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张神像。神像的脸在跳动的灯光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正怜悯地俯视着我,俯视着这间屋子,这个村子,以及这屋子里正在上演的一切荒唐。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意识到属于“我”的认知在逐渐弱化,在这里做任何的事情都成了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仿佛我就是真的“白濯心”。

有时候分不清,我做的事情,究竟是白濯心真实记忆的举动,还是发自我内心的行为。

“娘。”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荡开,很快被黑暗吞没,“这次,她能逃过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又像叹息。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才撑着供桌,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还是黑的。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似的灰。云层散开了一些,星星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清脆,嘹亮,划破寂静。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头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上了二楼,我没有去房间,而是走到走廊尽头,在墙壁上摸索。

手指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用力一按。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还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来。

这里就是暗室。

许媛便是从这儿离开的。现在,这条通道空着,等待着下一次被使用,或者永远被遗忘。

我站在暗室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风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呜咽着,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许久,我抬手,将墙壁合上。缝隙消失,墙面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

转身,回到纸人走进的房间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停顿片刻,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床上的被子隆起,纸人背对着门侧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我走到窗边,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那个“人”。它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连头发垂落的弧度,都和许媛睡着时一模一样。

完美。

完美得让人心头发冷。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每一寸肌肉。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不敢松。

张广茂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晚他退了,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硬闯。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来验证他的猜测。

还有张勤奋和他娘。那老妇人看似好糊弄,但一个能在村里熬这么多年,把儿子拉扯大的女人,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会甘心吗?会相信“许媛”真的是来求子,而不是逃跑吗?

以及许媛。

她现在到哪儿了?通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坟坑内,隐蔽,但也不安全。那里常年没人去,有野狗、毒虫,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能找到路吗?能顺利离开这个村子吗?

我不知道,白濯心也不知道,我们只能等。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天亮,等张广茂派人送来所谓的“供品”,等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边爬到床脚,最后停在纸人垂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手指微微蜷曲。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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