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的吧,这么多人……”
张勤奋他娘踉跄着扑过来,想要抓纸人的手。纸人往后缩了半步,躲开了。老妇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
“儿媳……儿媳你没事吧?”她颤声问。
纸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我……我就是来求个孩子……你们、你们别为难白婆婆……”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语调,语气,甚至那种胆怯里带着一点倔强的劲儿,都和许媛有七八分像。我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纸人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它能骗过这些人吗?
能骗多久?
张广茂上前两步,走到纸人面前,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打量它。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从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纸人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许老师。”张广茂开口,声音放得很温和,像在哄小孩,“真是来求子的?”
纸人点点头,没说话。
“那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婆婆和勤奋都快急疯了,全村人都在找你。”
“我……”纸人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是许媛紧张时常做的,“我怕……怕不灵。白婆婆说,法事期间,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男人。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它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张广茂一眼,又垂下,“我、我就是想要个孩子……勤奋他娘天天念叨,我压力大……才偷偷来的。”
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被逼着生孩子的女人,走投无路,求助于神婆。这种事,在村里不算稀奇。只是以前没人闹这么大动静。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风向。
“唉,也是可怜……”
“张勤奋那傻样,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也就是这老师心善。”
“想要孩子,理解,理解。”
“那也不该偷跑出来啊,看把大家折腾的。”
张广茂没接话。他还是盯着纸人,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突然,他伸出手,像是要拍纸人的肩膀。
纸人猛地往后一躲,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撞在门框上。
“别碰我!”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法事还没完……男人碰了,就全完了!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张广茂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没想到“许媛”反应会这么大。
老妇人也吓住了,连连摆手:“不碰、不碰!儿媳你别激动,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纸人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居然真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顺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淌。它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是湿的。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滴“泪”,心里冷笑。
纸人会流泪吗?
当然不会。
但那滴液体,是我提前藏在它眼角的一小滴符水。温度合适时,会慢慢化开,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极了眼泪。
张广茂终于收回了手。他退后两步,目光在我和纸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人没事,那就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聚着了。”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打着哈欠往回走,有人还在小声议论,但那股紧绷的气氛,明显散了。
张勤奋他娘还想说什么,被张广茂一个眼神制止了。老妇人看看纸人,又看看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广茂留在最后。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白婆婆,今天这事,对不住。但你也知道,村里最近不太平,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人,你照顾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还站在檐廊下抽泣的纸人,“法事的费用,明天我让人送过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人既然到了你这儿,得真生得出孩子。至于之后是男孩还是女孩,那都是后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他应该没完全放下戒心,在故意点醒我。至于她到底能不能生儿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上要过得去,村里的“规矩”不能破。
真是打得好算盘。
“费用加倍。”我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供品要全,香火要足。少一样,法事不做。”
张广茂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讥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行。”他痛快地答应了,“明天一早,东西送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那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放鞭炮的小孩早就跑没影了,地上只剩下那摊红纸屑,在夜风里打着旋。
院子里终于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听着那些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去,最后归于寂静。远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村子重新沉入睡眠,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还有地上那片刺眼的红,提醒着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看向檐廊下。
纸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雕像。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水渍。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回来吧。”我说。
纸人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回堂屋。我跟在后面,关上门,插上门闩。
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