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和韧带,比天气预报更早地预知了南庆雨季的到来。
窗外天色沉郁,云层低低压在屋檐。雨丝连绵不断地落着,仿佛落在姜好的身体里。
脚踝像被注入酸涩的水,又胀又重,一动便疼。
她不得不窝在负一楼的影音室看电视。良好的隔音隔绝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大脑接收不到下雨的信号,脚踝深处的隐痛似乎得到了些许欺骗性的缓解。
姜好百般无赖地刷了几部豆瓣Top250。她不太爱看电影,或者说很少有合她胃口的电影,思绪总会在某个镜头间悄然飘走。
人生唯一看完的几部电影,几乎都是陪程泛声看的。和他在一起看的大多数电影,她很少撑到结局总在中途睡着,醒来后被程泛声批评“扫兴”。
今天她看《忠犬八公的故事》。纸巾用完了一整包,在沙发边堆成小山。鼻涕和眼泪同时从脸上冒出来,想叫停,身体却不听使唤似的,一直到电影结束很久还在奔涌。
她赶紧打开《疯狂动物城》缓解心情。尼克出场后,她接二连三地笑出声,伴随着她的大笑,鼻涕泡又阴魂不散地呛出来,她慌忙用湿巾擦拭。
看完两部电影,下午便要结束了。
姜好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晚餐将近,再看一部电影是来不及了。她随手将频道切到南庆本地电视台,晚间新闻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着城市交通状况。
她没有认真听,整个人蜷进沙发,受伤的左脚小心地抬上来,手环住双腿,下巴轻轻挨在膝头。
指尖噼里啪啦地飞舞,回复郁小棠的消息。
郁小棠知道她摔伤,说要来探望她。
【郁小棠:漾漾说她要来看姐姐】
【姜好:好啊!!我在家快闷出蘑菇了!!】
【郁小棠:你看哪天方便?】
【姜好:我都可以的】
【姜好:等等,我看下什么时候他爸妈不在家吧】
【姜好:这段时间他妈妈总是在家[擦汗]
【郁小棠:哈哈哈】
【郁小棠:你这么怕未来婆婆?你不是说她对你还不错么】
【姜好:也谈不上怕吧……我主要是觉得不自在】
“……今日下午,位于城东的森愈康复中心发生一起患者家属纠纷事件。”
姜好指尖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电视机里,新闻主播不带感情地陈述。
“据悉,系家属对康复方案不满,情绪激动下与医护人员发生争执……”
主播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画面的角落,镜头扫过混乱的人群,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程泛声。
他正从人群外围快步走向争执中心,似乎正要对那位情绪激动的家属说些什么。
胸前红褐色的污迹,在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异常显眼。
新闻画面瞬间切换,回到主播端正的脸。她盯着主播一张一合的唇,却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
“经有效沟通,目前事态已得到妥善平息。院方重申……”
下一则新闻已经开始播报。
她的世界却仍停留在上一则新闻。
环抱着膝盖的手臂僵硬地停留在原处,姜好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连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也一并消失。
那是血吗?是血吧。
他受伤了吗?
心脏在胸腔狠狠撞击,她的手麻木地拿起遥控器,用力按下左键。
画面倒退。
退到上一条新闻。
再按。
她太急切,电视机无法满足她的心切,猛地黑了下去,只剩一个加载图标在屏幕中央旋转。
就在那片漆黑的屏幕里,姜好猝不及防看见反射出的景象。
安知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那晦暗的神色,在电视机上一清二楚。
而他深邃的目光,正透过这片虚拟的镜面,沉沉地,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下一秒,加载完成,新闻开始播报。
程泛声的身影在电视里闪过。身上的污迹,宛如一团灼热的流火,在她眼底烙下一块亮斑。
姜好猛地回过头:“……知序。”
那抹刺目的褐色仍沉在她的眼底,当她望向安知序时,仿若一块半透明的阴翳,恰好遮住他一半阴郁的神色。
当他驱动轮椅缓缓靠近时,仿佛雨过天晴般,那份阴郁消失,他的脸上重新铺满了她熟悉的温和光泽。
“好好,该吃晚饭了。”
可即便天幕转晴得再快,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漉漉的雨气,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
“好。”
姜好伸直身体,脚尖将一旁的轮椅勾过来。她刚准备挪动身子,安知序忽然说:“不,我让人将晚饭送下来吧。你的脚踝,是不是还疼着?外面还没有停雨。”
姜好听他安排:“好啊,我都可以。”
安知序转动轮椅,消失在影音室门口的阴影里。
姜好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遥控器。她拿起,电视屏幕里,早已切换至下一条新闻。
播报着与她毫不相干的民生话题。
她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入眼底,终于将那抹污迹,一点点冲刷、覆盖,直至暂时掩埋。
指尖微动,轻轻按下了关闭键。
安知序再次下来时,姜好正在看电影。她躺在沙发里,手托着脸颊。
“什么电影?”他将餐盘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啊……”电影才刚开场,姜好还没入戏,出场角色众多,她尚不能一一辨认,因此看得格外认真,头也不抬地说,“《真爱至上》。”
“你没看过?”他在她身侧坐下。
“可能看过,不太记得了。”姜好依稀记得她看过的,但当时大概是囫囵吞枣,看过便忘记了。
于是今天打算专心地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