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头已经处理好了。”
林驯低眉顺目,半跪在床头,向许荔知汇报方才那场意外的调查结果,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寝殿内清晰可闻。
“……舞姬尸首已查验,确系事先服毒,其余牵连人等十六名,皆暂押暗牢,等候逐一盘问。”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了身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映出自己模糊而恭顺地倒映,以及龙塔边沿垂下的一角明黄寝衣。
许荔知靠坐在床头,殿内依旧烧着些许地龙,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外袍,墨发如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在烛火下愈发苍白剔透,羽化成仙。
玉指如葱,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自己的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镂空雕刻着的螭龙纹路,在听到林驯跟自己汇报完之后,少年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就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经历过的性命威胁一般。
殿内熏香袅袅,苏合香清浅的香气柔柔地攀附在许荔知的衣角,分明是安神精心的功效,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烦躁。
两人气氛凝滞,一时无语。
“刺客的来历,可查清楚了?”许荔知忽然问道,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紫眸抬起,目光落在了男人低垂的头顶。
接连几日歇息不好,他有些倦怠,对这些事情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目光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同明日穿什么衣裳一般,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林驯的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在对方留意到自己之前,缓缓放松,男人依旧没有抬起头,回答道,“回禀陛下,据下边的人初步查验,那舞姬身上所着霓裳的暗纹,乃是北疆特产‘雪里金’与‘暗香踏雪’两种蚕丝混织而成,这两种蚕丝产量极少,除去每年上贡皇室之外,多流通于北疆名门望族与边关将领之间……”
“喵嗷~”
身旁的团团不甘心主人的“偏爱”被其他能喘气的,或者不能喘气的东西抢走,娇娇嗲嗲地跳到许荔知的腿上,撒着娇。
许荔知轻笑,顺势摸了把猫崽身上还没有褪去的幼崽绒毛,挥手示意被打断的林驯继续说下去。
得到许可的男人斟酌了一瞬,接着补充道,“这刺客手里的匕首带有鹰扬关所产的‘碎星陨铁’的特性,出鞘时寒芒乍现,刀身暗纹如碎星,并且其锻造淬炼的手法也非旁地所能随意复刻。”
林驯顿了一下,蓦地抬头,却又被少年不轻不重地斜睨了一眼,“……而且此人混入教坊司所用的身份文牒系伪造的,手法精良,非寻常匠人能为。”
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在所有线索罗列出来后,状似无意却又字字句句指向了那位被“请”到西偏殿的人。
这些证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又恰好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巨波,将这位刚刚凯旋归来的王爷钉在“意图谋逆”,亦或是“监管不力、引狼入室”的耻辱柱上,逐步瓦解其在民间的声望和军中的根基。
许荔知听完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自然是知晓这些所谓的“证据”从何而来,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那舞姬何时该露出破绽,那文牒在谁手中“恰好”被发现,都是他亲自设计安排的。
——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轻而易举地便成为了杯酒释兵权的鸿门宴。
套路简单那又如何,只要证据确凿,谁又有那个耐心为了一个立场不明的王爷,贸然与天子作对,即便是傀儡,身后不也站着些不好惹的操纵者吗……
他故意侧头,仔细观摩着林驯的神色态度,毕竟这一招可是他永生难忘的心头恨呢~
这场宴会的走向与当年先帝用来构陷林驯父亲——那个愚忠却功高盖主的老将军,并将除去林驯本人以外,其余族人悉数诛杀流放时,如出一辙。
得胜还朝的接风宴在推杯换盏之中成为了那位忠臣将领的断头饭,先帝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的审讯与隔离,渐渐将他脊骨上的赫赫战功化作了通敌谋逆的罪证,满门忠烈,零落成泥。
虽然许荔知不好直接把许浩邈的亲生父母拉出来增加仇恨,但牺牲一个本就快死的人就能一箭双雕,也不算太亏。
许荔知就是刻意复刻了这一切,将冰冷的刀柄重新架在了林驯的颈间,甚至亲自示范了这柄刀当初是如何落在了他的父亲和族人身上,现在又是怎样悬在了他自己的头顶。
看清楚吧,他这样的皇帝是如何为了稳固自己的皇权,权术平衡,可以面不改色地使用着与当年害死他父亲的仇人一模一样的手段,去对付另一个同样战功显著的“功臣”。
他必须让林驯恨自己。
恨意是比盲目的忠诚或朦胧的情愫更加安全的东西,若是这人单纯的迷恋自己,到时候他一旦开始按照剧情下线,林驯肯定还会成为讨人厌的bug,只有恨意才最保险。
恨意会让人远离,让他从愚昧中清醒,促使他不再愿意为了一个不值得的暴君赴汤蹈火,以命相拥,这样一来,便能修正被bug扰乱的剧情节点,自己也能功成身退。
只要你足够恨我,那这个小世界的稳定就万无一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