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如一张大网,将朗川城越裹越紧,直至不能呼吸。
神明之前让他们多饮水,这次却让他们不要喝翡翠河的水。
他们照做,可疫病没有消失,感染的速度很快,将近一半的城民深受其害,奄奄一息。
症状稍轻的百姓们再次来到望君山下,行祭叩拜,乞求多日,可神明没有出现。
年轻的城主终究发现了不对劲。
人常常在此迷失方向无法上山,是因那些看似随意伫立的石头,它们其实摆放地很有规律,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阵法。
那应是凡人的智慧,而非神明的力量。
疫病再蔓延下去,不出一月,朗川城将成为一座死城。
神物的力量沉寂了,祖父的阵法有所松动,年轻的城主凭着她数次出现的方位,命令士兵闯阵,用人命杀出了一条路。
当朗川城民捆着她下山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她看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头皮都在发麻。
她被绑在银杏树上,年轻的城主怒声质问:“为什么要害我们!”
她再次解释:“你们的怪病是因那条来自无上山的河,不是我。”
“你为何要救毫无干系的我们?”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被病痛夺去生命。”
年轻的城主盛气凌人:“你并非普通凡人,既然之前能救我们,为何现在不行?”
不知为何,朗川城民推倒仙女石像时,她身上开始散发光芒,正是这光让她无法否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的事实。
她只说:“我的力量已经耗尽。”
城主身后的朗川城民愤怒不已。
“说谎!事到如今你还在编造故事!”
“你故意害我们,又救我们,是想让我们供奉你,好吸取信念之力是不是!”
“你根本就不是神明,你是恶魔!是恶魔!”
“是你带来了疾病!”
朗川城民全然不听她所言,他们围着她,污言秽语比雨势还大,像无数石头砸在她身上。
初次被救时他们脸上满是感激,而现在眼中只有凶光和怨愤。
她成了他们发泄的出口。
他们将祭品用力扔在她身上,一个酒樽砸在她的额头,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雨水汨汨流下,她只觉头昏眼花,视线也愈发模糊。
“给我们解毒!”
寒冷蔓延四肢百骸,她不敢再看他们那因恐惧和病痛而扭曲的狰狞面容,闭上了眼睛。
他们发指眦裂,见状加重了力气,似要把她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血腥味直冲鼻腔,年轻的城主阻止了完全失控的城民,他独自靠近她,手腕蓦地向前一送,一把匕首插入了她的心脏。
鲜血在胸前洇开,疼痛深入骨髓,她用力抬眸,晃动的目光里,她好像看到年轻的城主眼中落下了一滴泪。
雨势转急,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被雨帘越推越远。
无数双手将她抬起,一同发力,她被凌空掷出,潭水如怪物张开巨口,把她吞入腹中,她的身体在无尽的寒意中向下坠落。
恍惚间,有道声音响在耳边。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救过的人,他们将你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现在又将一切归结在你身上。其实他们知道你并非罪魁祸首,却将你妖魔化,只为发泄心中的怒火和绝望。”
“你不听父母忠告,用一颗善心去救那些人。这一生,你的善良被践踏,真心被辜负,你受尽苦楚,好心没好报,落得这样一个悲惨的下场,死前甚至不能见儿子一面。”
“善良没有用,你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很后悔救这样一群忘恩负义的暴民吧!”
“你该恨他们,当然,最该恨的,是这丑陋肮脏充满痛苦的世间!”
“我会帮你,诅咒他们吧,让他们永生永世被病痛折磨,让他们永远活在恐惧和绝望中。”
“诅咒他们!”
“诅咒他们!”
“诅咒他们……”
心神受到了巨大冲击,无数念头闪过,可她最终却阂上双眸,向更深处沉去。
作为姜令仪的种种经历,反反复复在脑海中重现。
她已感受不到疼痛,心脏早已麻木。
那声音说得没错,她所做的一切没有意义,甚至她的存在本身也毫无意义。
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她被一片混沌包裹,坠入无边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抱住了她,带着她的身体往上游。
“你不是姜令仪!”
“野萝,快醒醒,我们被贺昶拉入了幻境。”
“小仙女。”
“九和战神。”
“风琼和。”
“野萝,野萝,野萝……”
“真吵。”野萝突然睁眼,紫色的衣裙在水中展开,白色的乾坤袋挂在腰间,那瞬间她变回了自己。
盛瑛悬着的心本要放下,却见野萝那双乌溜溜的瞳仁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眼神带着戾气,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她没有推开自己,而是仰着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带他冲出了死潭。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无序,到处都在崩塌,天地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野萝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盛瑛脸上:“你是贺慈舟?”
盛瑛点头回应,又道:“是体验了贺慈舟的人生。”
论成就,贺慈舟或许是个成功的帝王,精于算计,权衡利害。
但他将真心当做工具,欺骗别人的同时也蒙蔽了自己。
他最终发现自己爱上了姜令仪,可在权力的天平上,那点爱终究算不得什么。
我不是他,我也不会是他。
野萝道:“贺昶封印了我们的记忆,将我们镶嵌进别人的人生,你是如何清醒?”
盛瑛眼睫一颤,手指无意识攥紧。
野萝还是有点不对劲,她神色清冷,说话情绪很淡,就像远处山峦上覆了一层雪,看得见,摸不着。
方经历了那样一场命运多舛,痛彻心扉的人生,任谁都无法一下子抽离,他自己眼下也未全然脱离。
贺慈舟对姜令仪的欺骗,他的算计,他的野心,他的取舍,他的孤独,还有他的悔恨和思念……
可野萝的状态不同于他,那不是陷于姜令仪的悲惨人生遭遇无法自拔,而是看穿一切的冷静。
盛瑛想牵她的手,却被她下意识躲开。
他心脏一抽,目光紧紧锁在野萝脸上。